方知硯指了指蘭若手裡的食盒:「聽聞陛下近日睡不安穩,我熬了些安神湯,送來給陛下嘗嘗。」
李公公愣了一下,高興的仿佛這湯是特意送來給他的一般。
「娘娘有心了,快隨老奴進去吧。」
方知硯有幾分不自然,咳了咳,進了暖閣。
殿內焚著龍涎香,清冽而沉穩。
蕭寰坐在御案後,見她進來,便擱下了筆。
「怎麼來了?」
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。
方知硯走過去,示意蘭若將食盒放下,親自打開蓋子,將那盅安神湯端出來,放到蕭寰面前。
「聽聞陛下夜裡睡不好,我熬了些安神湯。」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我問過太醫了,這個方子沒有不妥,陛下若是不放心……」
蕭寰沒等他說完,便端起盅嘗了一口。
眉頭微挑。
「甜的。」他說。
方知硯有些不好意思:「我怕太苦,加了些蜂蜜和紅棗。」
是有幾分以己度人了,因為自己喜甜。
蕭寰又喝了一口,慢慢咽下,語氣平淡:「不錯。」
方知硯鬆了口氣,臉上浮起一絲笑意:「那陛下趁熱喝,要是不忙的話,臣妾有幾句話想說。」
蕭寰放下湯盅,看了她一眼:「坐下說。」
方知硯抿了抿唇,索性也不繞彎子了。
他抬起頭,對上蕭寰的目光,聲音不大卻清晰:「陛下,今日桂嬤嬤來了。」
蕭寰「嗯」了一聲,靠在椅背上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太后娘娘的意思,陛下應該也猜到了。」
方知硯垂下眼,聲音輕了下去,「桂嬤嬤送了幾本書來,說是……要指點指點臣妾,還說要搬來承乾宮住幾日,慢慢教。」
他說到「慢慢教」三個字的時候,耳根不爭氣地紅了一片,連帶著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粉。
倒不全然是裝的——桂嬤嬤那幾句話,確實讓他如坐針氈。
蕭寰看著他紅透了的耳根,目光微微頓了一下,隨即移開了。
方知硯深吸一口氣,他想問的話憋在心裡好幾天了,從張仲安來請脈的那一刻起。
如今桂嬤嬤已經登門,再不問清楚,他連覺都睡不安穩。
「臣妾想問陛下,」方知硯一字一頓,「這件事,陛下是怎麼想的?」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蕭寰沒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桌上的茶盞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又放下,手指在盞沿上輕輕轉了一圈,像是在斟酌什麼。
方知硯的目光追著他的手指,心也跟著那盞茶一起懸在半空中,晃來晃去,落不到實處。
半晌,蕭寰開口了,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朕怎麼想的先不提,朕倒是想聽聽,你是怎麼想的。」
方知硯一愣。
蕭寰把球踢回來了。
自己怎麼想的?
他還能怎麼想。
他是男的,侍寢?那是要掉腦袋的事。
不侍寢?太后那邊交不了差。橫豎都是死,區別只在於死得快還是死得慢。
方知硯垂下眼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,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,終於憋出一句話來:
「臣妾以為……陛下是天子,後宮嬪妃眾多,淑妃娘娘端莊賢淑,薛昭儀溫柔可人,還有幾位美人才人……陛下不妨多去各位姐妹宮中走動走動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儘量放得自然,像是在替蕭寰分憂解難,貼心得很。
可他不敢看蕭寰的臉,心虛得像偷了隔壁家的雞。
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。
不願意。
蕭寰聽完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可方知硯注意到,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,像是被人按了暫停。
空氣忽然變得有些黏稠,叫人坐立難安。
「你的意思是,」蕭寰開口了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:「讓朕多去旁人宮中?」
方知硯點點頭,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真誠一些:「陛下是天子,後宮裡的嬪妃都是陛下的人,陛下想去哪裡便去哪裡,臣妾不會吃醋的。」
他甚至還開了個玩笑,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。
事實上零個人笑了。
蕭寰非但沒有笑,那雙眼睛還沉了下去,像是冬日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。
方知硯從未見過蕭寰這樣的表情——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有點像是失望。
「朕要去哪個宮裡,」蕭寰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生氣,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,「不用莊嬪操心。」
方知硯愣住了。
習慣了蕭寰的好相處,現在對方只是露出一點點尖刺,他就覺得有點難以接受。
方知硯張了張嘴,想解釋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該說什麼?
說「臣妾不是這個意思」?
可他就是這個意思啊,他就是想讓蕭寰去別的嬪妃那裡,別天天在承乾宮耗著。
他一個男人,又不能真的侍寢,蕭寰天天來,除了吃飯就是喝茶,連個手都沒牽過,太后那邊又虎視眈眈地盯著,這不是把兩個人都架在火上烤嗎?
真是有苦難言。
「臣妾……」方知硯垂下眼,聲音輕得像蚊子:「臣妾只是覺得,後宮各位姐妹定然也都盼著陛下去坐坐……」
蕭寰的臉色又沉了一分。
李公公在一側頭簡直要埋進地磚里去。
莊嬪娘娘這是要徹底惹怒陛下才罷休啊!
每一句話都往陛下的肺管子上發力。
「莊嬪若是沒什麼事,」蕭寰拿起桌上的硃筆,重新攤開一本奏摺,目光落在紙面上,不再看她,「就先回去吧。」
方知硯站在那裡,面色訕訕,他看了看蕭寰的臉,又看了看那盅還剩大半的湯,嘴唇動了動,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。
可蕭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硃筆在奏摺上寫寫畫畫。
方知硯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他好心好意熬了湯送來,又好心好意替蕭寰著想,結果就落了個「不用莊嬪操心」,外加一個冷冰冰的逐客令。
他是做錯了什麼?他不就是不想死嗎?這也有錯?
退一萬步講,蕭寰他是男人嗎?沒有那方面需求嗎?
他有點理解太后叫人請脈的動機了。
該不會真是個不能人道的吧。
出了乾清宮,冷風撲面而來,方知硯打了個寒顫。
一直走到承乾宮門口,方知硯才停下來。
他站在門檻外面,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匾額,站了片刻,然後跨過門檻,走進正殿坐在榻上,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。
蘭若跟進來,把食盒放在一邊,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:「娘娘,陛下……沒喝湯?」
「喝了。」
方知硯放下茶盞,悶聲道。
「那您怎麼……」
「他把我趕出來了。」
方知硯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,像是一隻被主人莫名其妙踹了一腳的貓,又懵又氣。
蘭若瞪大了眼睛:「趕出來了,真的難喝到讓陛下如此生氣嗎?」
她想過娘娘的手藝不會太好,但也不至於吧。
方知硯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