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把火將信燒了,讓蘭若替他回信:「你告訴他,下次再敢私自往承乾宮送信,方二爺家獨子的今日就是他的來日。」
蘭若悻悻說是。
陛下到底沒把那惡霸殺了,但這輩子也完蛋了。
一句姑蘇一切安好不足以安撫他。
他在寢殿裡來迴轉幾圈,決定出宮一趟。
蘭若聽完,嚇一跳:「娘娘,您是嬪妃,不能隨意出宮,若是被人發現……」
「所以不能讓人發現。」
方知硯打斷她,開始在大腦里飛速盤算,「我得想個辦法,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去,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。」
趁著現在蕭寰不往他這邊來,盯著這邊的人少了些。
他說著,已經走進了屋裡,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。
蘭若跟在後面,急得直跺腳:「娘娘,您冷靜一下!出宮可不是鬧著玩的,萬一出了什麼事……」
「我必須出去一趟。」
方知硯揮揮手:「把院子裡的人都叫過來。」
蘭若見攔不住,轉身按吩咐做事去了。
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看得出來這承乾宮的下人還算安分,能用。
等人都來了,他開門見山:「我要出宮一趟。」
福安一喜,他想起上次娘娘出宮是同陛下一起……
莫不是……他哐哐磕頭:「恭喜娘娘,賀喜娘娘。」
其他人跟著賀喜。
方知硯一頭霧水:「我偷偷出去一趟,你們替我隱瞞這件事情,不然大家都要掉腦袋,有什麼好恭喜的?」
福安一張臉差點垮了,簡直要哭:「……娘娘放心,奴才們定當守好這承乾宮,您這齣門在外也要當心。」
方知硯滿意了,環視一圈,指著一個身高苗條的宮女:「便由你來穿我這身衣服。」
他又指了一個:「你來扮蘭若。」
蘭若一聽她也能出去,放心許多。
翌日天還沒亮,承乾宮便動了起來。
方知硯換上一身灰藍色的粗布棉袍,頭髮束成一個尋常男子的髮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,又往臉上抹了一層深一色的粉,把原本白皙的膚色壓暗了幾分。
他對著銅鏡照了照,確認不會被認出來,才滿意點頭。
「怎麼樣?」他轉過身,張開雙臂,在蘭若面前轉了一圈。
蘭若看著他,一時竟有些恍惚。
眼前的方知硯哪還有半分莊嬪的影子?
分明就是個清秀的市井少年,眉宇間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散漫,妝改了他的容貌,丟進人堆里絕對認不出來。
「娘娘……公子這扮相,奴婢都快認不出了。」
蘭若改口改得很快。
「那就好。」方知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錠碎銀塞進袖中,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——幾兩散碎銀子,一枚銅質的平安扣。
蘭若也換了一身打扮,扮作方知硯的貼身丫鬟,頭上包了一塊靛藍色的布巾,臉上也抹了深色的粉,看起來就是個尋常人家的使喚丫頭。
兩人收拾妥當,趁著天還沒大亮,從承乾宮的側門溜了出去。
福安領著幾個宮人守在正殿,按方知硯交代的,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,對外只說莊嬪娘娘昨夜受了風寒,身子不適,需要靜養,任何人都不見。
方知硯帶著蘭若沿著宮牆根兒走,七拐八拐,繞過了好幾處巡邏的侍衛,最後在一處偏僻的角門前停了下來。
這些都是蘭若日常摸索出來的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太監已經等在那裡了,正是內務府負責採買的管事,姓丁。
丁管事打量兩人一眼,沒起疑心。
管事壓低聲音:「都安排好了,採買的馬車就在外面,天黑之前,你二人得回到這裡,小人再將你二人接進來。」
方知硯點點頭,從袖中摸出那錠碎銀塞進管事手裡:「有勞管事。」
丁管事掂了掂銀子的分量,臉上的笑意真誠了幾分:「客氣了,走吧。」
他引著方知硯和蘭若從角門出去,外面果然停著一輛破舊的馬車,車廂里堆著幾筐新鮮的蔬菜和幾壇醬菜,味道不太好聞。
蘭若皺了皺鼻子,方知硯卻毫不在意地爬上了車,在菜筐之間找了個位置坐下來,還順手從筐里摸了一根黃瓜,咔嚓咬了一口。
「挺新鮮的。」他說。
蘭若看著他,心裡又是佩服他膽子大,又是無奈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宮門。方知硯掀開車簾的一角,看著那道高大的宮牆在晨霧中越來越遠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。
他出來了。
他真的出來了。
不用穿裙子,不用塞饅頭,真舒暢。
雖然只是暫時的,雖然天黑之前就得回去,可這一瞬間,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鳥,渾身的骨頭都輕了幾分。
馬車在京城東市的巷口停了下來。
方知硯跳下車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——混雜著早點鋪子的油煙味、還有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。
「公子,咱們去哪兒?」蘭若跟在他身後,緊張地四處張望。
方知硯沒急著回答,而是先沿著巷子走了一段,在一家賣包子的鋪子前停了下來,買了兩籠包子,一籠遞給蘭若,一籠自己捧著,站在路邊就吃了起來。
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,皮薄餡大,一口咬下去,湯汁在嘴裡炸開,燙得他直吸氣,可臉上的表情卻滿足得像吃了什麼山珍海味。
「宮裡的包子太精細了,」他一邊吃一邊含混地說:「這種路邊攤好吃,有煙火氣,你沒吃過吧。」
蘭若搖搖頭,方知薇從來不吃這些市井東西。
方知硯吃完一籠包子,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往東市深處走去。
他在一家名叫「雲來樓」的酒樓前停了下來,抬頭看了一眼匾額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「就是這兒了。」他說。
蘭若抬頭看著那氣派的酒樓門臉,還沒來得及問什麼,方知硯已經推門走了進去。
清晨的酒樓還沒什麼客人,只有幾個夥計在擦桌子掃地。
一個眼尖的夥計迎上來,堆著笑問:「客官幾位?用早膳還是……」
「我找邱潤之。」方知硯態度極好,笑意盈盈。
夥計一愣:「邱師傅?您是……」
「你就跟他說,姑蘇的老朋友來找他。」
夥計將信將疑地去了後廚。
不多時,後廚的帘子被人猛地掀開,邱潤之一身白色的廚師袍,手裡還攥著一把菜刀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。
他看見方知硯的那一刻,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兩個人隔著幾張桌子對視了片刻。
方知硯笑著張開雙臂:「潤之,好久不見。」
邱潤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他圍著方知硯轉了兩圈,百思不得其解:「幾年不見,你怎長歪了,我記得你以前粉雕玉琢的。」
方知硯小臉一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