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硯和邱潤之在醉仙樓的後院坐下,夥計端來一壺茶,幾碟點心。
邱潤之的眼睛一直沒從方知硯臉上挪開,那表情又驚又疑,像是見了鬼,又像是做了場夢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邱潤之把茶杯放下,兩隻手撐著膝蓋,身子前傾,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:「你現在是……皇帝的嬪妃?」
方知硯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,點點頭。
「莊嬪。」他說:「你上次在御膳房,見到我沒有覺得很像?」
「你還說呢,我上次回來一晚上我沒睡著呢。」
他上下打量方知硯,灰藍色的粗布棉袍,頭髮隨便束著,臉上抹了深色的粉,翹著二郎腿坐在板凳上,手裡還捏著一塊桂花糕,吃相說不上難看,但絕對跟「娘娘」二字沾不上邊。
「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。」
邱潤之站起身,一臉唏噓:「方家真是膽大包天,還連累了你。」
「噓!」
方知硯止住他的話,警惕地往門口看了一眼,確認沒人經過。
才壓低聲音道:「你小點聲,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不是?」
邱潤之聞言下意識捂嘴,四下張望。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可腦子還是轉不過彎來。
「你聽我說。」
「方家的人我不敢信,他們帶回來祖母的信我也不放心,所以我今天偷摸出來就是想找你幫忙。」
邱潤之聽完,面色認真:「你放心吧,我自己回去一趟,把這事兒辦好。」
「不用怕方家起疑,我就說我在揚州做了大生意,有了錢,買個下人伺候她老人家。」
「恐怕不妥。」
方知硯立刻搖頭,眉心擰成一個結:「你不能自己回去,你爹還在京城,萬一被方家的人盯上,查到你在替我辦事,你們父子倆都有麻煩。」
邱潤之張了張嘴,想說「我不怕」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方知硯說的是對的。
方家現在如驚弓之鳥,定會警惕方知硯和姑蘇那邊的一舉一動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邱潤之搓了搓手,眉心也擰了起來。
方知硯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「找一個靠得住的人,」他聲音放得很輕:「最好是揚州人,就說是邱家在揚州的下人,奉命來照看林老太太。」
林秀之
外祖母的姓名。
邱潤之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。
「有了。」他說,身子往前探了探,壓低聲音道:「我認識一個人,姓周,叫周義,曾經在揚州為我家做過事,為人相當可靠,可以信任,我書信一封與他,叫他去鎮裡照看林奶奶。」
方知硯看著邱潤之,眼裡都是欣慰:「在京城能遇見你,我真是幸運。」
邱潤之搖頭:「你我之間說這些做什麼。」
方知硯點點頭,從袖中摸出一封信,遞了過去。
信封上沒寫字,封口用一點漿糊粘著,薄薄的,拿在手裡沒什麼分量。
「這封信,以你的名義交給外祖母。」
邱潤之接過信,小心地收進懷裡,又拍了拍,確認放好了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方知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潤了潤嗓子:「我想讓你幫我打聽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方知薇。」
邱潤之一愣:「方家的大小姐?」
「對。」方知硯放下茶杯:「據我所知,她跟著情郎往南邊去了,你找那種專門打探消息的組織,錢不是問題。」
無論以後形勢如何,能找到方知薇,總能安心一些。
邱潤之看著方知硯的表情,隱約猜到了些他的打算,但沒多問。
「行,我馬上辦。」他說,又問:「還有別的事嗎?」
方知硯想了想,搖搖頭。
「暫時就這些,以後有別的,我再想辦法告訴你。」
他說著,從袖中摸出一沓銀票遞給邱潤之:「先用著。」
邱潤之嚇一跳:「這麼多?」
「那些有本事的組織可不便宜。」方知硯塞給他:「腦袋搖搖欲墜的,錢再多也是徒勞。」
邱潤之:「也是。」
邱潤之把銀子收了。
方知硯點點頭,站起身來。
「我得走了,早點回去,不然提心弔膽的。」
邱潤之也站起來,拍了拍方知硯的肩膀,說了句「你保重」。
方知硯揮揮手,推門出去了。
蘭若一直等在酒樓門口,看見方知硯出來,連忙迎上去。
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已經是申時,街上的行人也少了,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慢悠悠地走過,吆喝聲拖得老長。
方知硯看了兩眼,蘭若飛快去買了幾串。
兩人加快腳步,往約定的那條巷子走去。
丁管事說過,會有人在那裡接應。
穿過東市的主街,拐進一條窄巷,再從窄巷穿出去,就是那條通往宮牆的小路了。
在小太監的接應下,兩人順利混進宮牆。
往承乾宮去的路上,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,還有說話聲。
他下意識抬頭,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,僵在了原地。
前面不遠處,一盞燈籠晃晃悠悠地亮著。
燈籠下,一個身穿玄色龍袍的男人正站在那裡,身姿挺拔如松,眉目冷峻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錦衣華服的美人,正仰著臉跟他說著什麼,嘴角含笑,神情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。
是蕭寰,和薛昭儀。
方知硯的大腦空白一瞬,腳步一轉就要換條路。
糟糕的是,蕭寰的目光似乎已經掃過來了,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昏黃的燈籠光下顯得格外銳利,仿佛能刺穿一切偽裝。
「公子!」蘭若在他身後拽了一下他的衣袖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明顯的顫抖:「快走!」
方知硯猛地回過神來。
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衣領里,腳步一轉,拉著蘭若就往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鑽。
心跳快得像擂鼓,一下一下砸在胸口,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。
他不敢跑,怕跑起來動靜太大反而引起注意,只能儘量放輕腳步,走得又快又穩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高的牆壁,頭頂只有一線天,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見路。
兩人埋頭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,應該沒被發現。
嬪妃私自出宮,輕則打入冷宮,重則杖斃。
更何況他還是個假的。
如果真的被抓到,死的就不止他一個了,整個承乾宮的人,甚至邱潤之都會被牽連。
他不敢想那個後果。
身後的巷口傳來蕭寰的聲音,低沉清冷,像冬天的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