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人?」
方知硯心臟驟停了一瞬。
他沒有回頭,也不敢回頭。
蘭若硬著頭皮:「參見陛下,昭儀娘娘,奴婢是啟祥宮的下人,打擾了陛下,還請恕罪。」
蕭寰蹙眉,還要說什麼。
一旁的薛昭儀急得跺腳,她好不容易和陛下來散步,可不能被那些下人攪和了:「陛下,我們往御花園走走吧……」
蕭寰回神,看薛昭儀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:「朕還有事,薛昭儀自便吧。」
薛昭儀一臉失望,看著人離開。
而慌不擇路的方知硯主僕,鑽進了死胡同。
兩人一臉菜色,面面相覷。
身後隱隱還有腳步聲在靠近。
方知硯拉著蘭若蹲到那堆竹筐後面,把身體縮到最小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巷口出現了一個修長的身影。
蕭寰提著一盞燈籠,獨自走了進來,沒有帶侍衛,也沒有帶薛昭儀。
燈籠照亮了斑駁的牆壁和潮濕的地面,也照亮了那張冷峻到近乎無情的臉。
方知硯透過竹筐的縫隙看著他,心臟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蕭寰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。
那目光像有實質一樣,落在竹筐上的時候,方知硯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然後,蕭寰轉過身,提著燈籠走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巷子裡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。
方知硯沒有動。
他又蹲了好一會兒,確認蕭寰真的走了,才慢慢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氣。
蘭若已經渾身抖得像篩糠,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
方知硯拍了拍她的手背,用口型說了兩個字——「沒事」。
又等了一會兒,他才拉著蘭若站起來,躡手躡腳地走出巷子,換了一條路,繞了一個大圈,終於到了承乾宮門口。
福安看見他們回來,差點沒哭出來,連滾帶爬地迎上來,壓低聲音道:「娘娘,您可算回來了!陛下今晚忽然來了。」
方知硯腳步一頓,心說老天耍我,怎麼偏偏今天就來了!
「有沒有進寢殿?」
「倒是沒有。」福安擦著額頭上的汗,「一個時辰前來的,說要見娘娘,奴才說娘娘受了風寒,已經歇下了,陛下說不妨事,就在外間喝了一壺茶才走。」
方知硯深吸一口氣,感覺又從鬼門關回來了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……陛下問奴才,娘娘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,奴才說是今日一早,陛下又問,請太醫了沒有,奴才說請了,開了方子,喝了藥已經睡下了。」
福安偷偷看了方知硯一眼,聲音更低了。
「陛下沒說什麼,坐了一會兒就走了,走之前說了一句……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……」福安擦擦汗水:「說明日再來看望娘娘。」
方知硯進了寢殿,由宮人收拾一身行頭,心臟突突跳,這幹掉腦袋的事兒就是刺激。
他換下那身粗布衣裳,洗掉臉上那層深色的粉,重新穿上嬪妃的衣裙,對著銅鏡把頭髮梳好。
鏡子裡的人又變回了那個膚白貌美的莊嬪娘娘,眉眼精緻得像畫上去的,看不出半分方才那個灰頭土臉的市井少年的影子。
方知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癱軟下來:「上壺茶壓壓驚。」
蘭若也收拾好,端著熱茶進來,自己聲音還是啞的,輕聲道:「娘娘,喝口湯暖暖身子吧。」
方知硯沒有動。
「蘭若。」他說,聲音悶悶的:「你說他明天來,是什麼意思?」
蘭若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「他不是生我氣了嗎?」方知硯翻了個身,側躺著,眼睛盯著桌上的燭火,燭光在他瞳孔里跳動:「不是有了薛昭儀?怎麼忽然又來了?」
蘭若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說:「會不會是因為……陛下還是更喜歡跟娘娘相處?」
「哦。」方知硯莫名一笑:「在外面玩了一圈,發現還是我最符合心意唄。」
蘭若說不出話了。
方知硯又翻了個身,仰面躺著,盯著帳頂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。
「方才不是還和薛昭儀成雙成對麼?」
帝王的心思誰敢猜。
蘭若勸他早些休息,明天還要應付陛下。
「也是,兵來將擋水來土掩,他明天要來就來吧。」
蘭若替他鋪床:「那我把蠟燭熄了。」
蘭若吹滅了燭火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方知硯一個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,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枯枝的聲音,很久都沒有睡著。
第二天一早,方知硯就起來了。
他讓蘭若給他梳了一個時下流行的髮髻,挑了一件顏色鮮亮的衣裙穿上,又往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。
鏡子裡的莊嬪娘娘容光煥發,看不出半點昨夜的狼狽和疲憊。
「娘娘今日真好看。」
蘭若由衷地說。
方知硯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,然後往太師椅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,拈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,含混道:「陛下說了什麼時候來嗎?
「回娘娘,沒有。」若搖頭:「福安只說今日,沒說具體時辰。」
方知硯「哦」了一聲,放下茶盞,站起身,在屋裡踱了兩圈,忽然停下來。
方知硯在屋裡踱了兩圈,忽然停下來。
「不行。」他說:「昏頭了,差點忘記了。」
蘭若不明所以:「忘記什麼了?」
「蘭若啊,我看你也是被昨日那一遭嚇傻了。」
方知硯說著,往銅鏡前的矮凳子上坐下:「昨天不是在裝病?快給我臉色化白一些。」
蘭若一拍腦門:「哎呀,該死。」
蘭若手上功夫好,稍微改一下,他看起來精神氣就萎靡了不少。
他把自己縮進被子裡,只露出半張臉,頭髮散在枕上,露出有些蒼白的面色。
「行了。」他說:「去門口等著吧。」
承乾宮的正門敞開著,福安領著幾個宮人垂手站在廊下,個個屏息凝神,大氣都不敢出。
這可是娘娘復寵的徵兆啊。
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沉了下去,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,把整座宮殿籠罩在一片灰藍之中。
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,沿著長長的廊道延伸出去,像一條昏黃的長蛇。
方知硯躺在榻上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等到快要真的睡著了,外頭終於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鑾駕,而是很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,只有一個人。
蕭寰把一眾侍衛宮人留在承乾宮外。
他眉目在燈籠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,可那種與生俱來的冷意依然在。
福安跪下行禮,聲音壓得極低:「給陛下請安。」
「莊嬪呢?」
蕭寰的聲音也不高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