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陛下,娘娘喝了藥,剛睡下不久。」
福安睜著眼睛說瞎話:「太醫說需要靜養,不宜勞神。」
蕭寰點了點頭,邁步進了寢殿。
寢殿裡只點了一盞燈,光線昏暗,藥香混著安神香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,暖意融融的。
方知硯側躺在榻上,面朝里,被子蓋到肩膀,只露出一個散著長發的後腦勺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頸。
他閉著眼睛,呼吸放得很輕很勻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真的睡著了。
可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,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,他懷疑蕭寰隔著被子都能聽見。
蕭寰在榻邊站了一會兒,沒有出聲。
然後他坐了下來,就坐在榻沿上,床鋪微微凹陷了一點。
方知硯感覺到那股熟悉的龍涎香氣息靠近了,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。
他的後背繃緊了,但他沒有動。
「都出去。」
蕭寰的聲音很低,是對身後的宮人說的。
蘭若猶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榻上的方知硯,又看了一眼蕭寰的背影,行了個禮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殿內只剩下兩個人。
方知硯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到要爆炸了。
蕭寰沒有叫他,也沒有掀被子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榻沿上,像是在等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方知硯實在裝不下去了。
他裝作被什麼驚動的樣子,微微動了動,翻了個身,慢慢睜開眼睛,眼神從迷濛變成清醒,然後「看到」了坐在榻邊的蕭寰。
他的表情恰到好處——先是茫然,然後是驚訝,最後變成了一種受寵若驚的慌亂。
「陛下?」
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撐著身子要坐起來:「臣妾不知陛下駕臨,未曾遠迎,還請陛下恕罪——」
「躺著。」
蕭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。
方知硯順勢又躺了回去,眨了兩下眼睛,看著蕭寰。
殿內的光線昏暗,他看不太清蕭寰的表情,那張冷峻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。
「聽說你病了。」蕭寰說。
「小風寒而已,不礙事的。」方知硯彎了彎嘴角:「勞動陛下親自來看,臣妾惶恐。」
蕭寰沒有接話。
他的目光從方知硯臉上掃過,落在那張明顯比平時蒼白了幾分的臉上,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莫名的,又想起昨夜裡那兩個鬼鬼祟祟的宮人。
「太醫開的方子,喝了嗎?」
「喝了。」方知硯虛弱:「已經好多了,明日大概就能下床了。」
蕭寰「嗯」了一聲:「明日讓內務府拿些上等人參來給你補補身子。」
方知硯眨了下眼,又看了看蕭寰,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,面上卻只是溫順地笑了笑。
「陛下厚愛,臣妾受之有愧。」
蕭寰好像沒信,語氣淡淡的:「病了就好好養著,缺什麼跟朕說,讓他去內務府取。」
方知硯又應了一聲。
然後兩個人就沒話說了。
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。
方知硯躺在榻上,蕭寰坐在榻沿上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床被子,氣氛微妙得不像話。
方知硯心裡瘋狂吐槽——你不是來看病人的嗎?看完了倒是走啊,坐在這兒不說話是什麼意思?等開飯嗎?
可他面上依然是一副溫婉乖巧的模樣,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,眼睛微微彎著,看起來就像一個被皇帝突然駕臨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嬪妃。
蕭寰終於開口了。
「你沒有什麼要跟朕說的嗎?」
方知硯一愣。
他眨了眨眼,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:「陛下想聽臣妾說什麼?」
蕭寰看著他,目光沉沉的,像是在分辨什麼。
「隨便。」他說:「你平日裡話不是挺多的嗎?」
方知硯差點沒繃住。
平日裡話多?他什麼時候話多了?他每天都在演戲好嗎?那些「話多」都是劇本需要的!
「臣妾今日嗓子有些不舒服,」方知硯輕聲說:「太醫說少說話對恢復好。」
蕭寰看了他一眼,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藉口。
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蕭寰站起身,方知硯以為他終於要走了,心裡一陣竊喜。
然後蕭寰走到桌邊,倒了一杯茶,端了回來,遞給他。
「喝點水。」
方知硯看著那杯茶,又看了看蕭寰的表情,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,就是一種直覺——蕭寰今天來,不是為了探病。
不是為了探病,那是為了什麼?
方知硯接過茶杯,小口小口地喝著,腦子在飛速運轉。
蕭寰重新在榻沿上坐下來,這次比方才近了一些,近到方知硯能看清他袖口上繡著的暗紋——是五爪金龍的紋樣,在昏黃的燈光下隱隱發亮。
「莊嬪。」
蕭寰忽然叫他。
方知硯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「臣妾在。」
「你入宮多久了?」
方知硯愣了一下,不知道蕭寰為什麼忽然問這個,但還是老實回答了。
「回陛下,快五個月。」
「五個月。」蕭寰重複了一遍,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:「你覺得宮裡怎麼樣?」
方知硯想了想,斟酌著措辭:「宮裡很好,吃穿用度都比臣妾從前在家時要好,陛下和太后待臣妾也好,臣妾很知足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,語氣真誠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蕭寰看著他,笑了下:「那你覺得朕這個人怎麼樣?」
這下方知硯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