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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淮之

2026-08-17 13:16:34 作者: 漁逢燈

  顧淮之全然不知她心中翻湧的那些複雜,只拿了手帕,細細為她擦去額角沁出的薄汗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輕,像對待這世上最珍貴之物,目光里全是心疼。

  「我讀了那幾籮筐聖賢書,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自嘲的苦澀:「如今卻連你的溫飽也解決不了,怪我。」

  方知薇看著他那副模樣,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就散去了幾分。

  她伸手握住顧淮之的手,掌心貼著他的手背,微微用力攥了攥。

  「顧郎何必妄自菲薄。」

  她說:「我既能丟下一切跟了你,就不怕過這樣的生活。」

  方知薇笑了笑,鬆開手,彎腰要將那些零碎的繡品收起來。

  她剛伸出手,顧淮之已經先她一步蹲了下去,把藍布四角一攏,繡品兜在布中央,拎起來抖了抖上面的灰,疊好,放進旁邊的竹籃里。

  動作利落得不像個讀書人,倒像是做了很久的熟練工。

  方知薇站在一旁看著。

  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顧淮之的樣子。

  那是三年前,方府設宴,顧淮之作為方正安的門生出席,穿著一身褪色長衫,卻不見狼狽。

  站在迴廊下跟人說話,眉目清雋,談吐溫雅,舉手投足間全是讀書人的矜貴。

  那時候她躲在屏風後面偷看,心裡想的是,這個人,跟方府里來來往往的那些門客都不一樣。

  後來她才知道,顧淮之是那一年的新科進士,殿試二甲,被方正安看中,收入門下。

  方正安有意栽培,時常請他過府議事,一來二去,兩個人就見得多了。

  起先兩人都害羞,只是各自紅著臉客氣地問好。

  後來能在花園裡說幾句話,再後來,她開始盼著他來,等著他來。

  等他熟悉的腳步聲穿過迴廊,等他站在花園門口朝她微微頷首,等他說的每一句規矩死板的「方小姐安。」

  有一次,她實在克制不住,悄悄問他:「顧公子可有婚配?」

  顧淮之愣了一下,耳根慢慢紅了,垂下眼,聲音很輕:「未曾。」

  她又問:「為何?」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看著她,話語真誠:「男兒該立業,方可許妻兒衣食無憂。」

  那一刻,她是多麼的希望,眼前這人有優渥的家世背景,與自己門當戶對。

  陛下選秀的消息傳回來,方正安擺了幾桌席面,言說:我女知薇溫婉賢良,定能選上。

  後來好多天沒有再見過顧淮之。

  再次見面,方知薇悽然垂淚,只說:「我不肯與後宮眾人分享夫君。」

  顧淮之看著她哭,眼眶也跟著紅了。

  他伸手替她擦眼淚,擦了半天,忽然說了一句:「那我們就走。」

  

  方知薇愣住了。

  「走?能哪裡去?」

  「走到哪裡都行。」顧淮之握著她的手,指節泛白:「走到方家找不到的地方。」

  方知薇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,沒有退縮,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。

  她忽然就笑了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
  「好。」她說:「我跟你走,我便賭一回。」

  他們走的那天晚上,天很黑,月亮被雲遮住了,連星星都沒有幾顆。

  方知薇只帶了一個包袱,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攢了多年的體己銀子。

  她只留了封信,和一堆爛攤子給方家。

  和她的顧郎義無反顧遠走高飛。

  兩人走水路南下,在宜興遇到劫匪,原本可保未來多年不挨餓的銀錢被搶去大半。

  兩人手無縛雞之力,被打了一頓,還是路過的好心人相救。




  兩人雖有些本事,但到底不敢露面,顧淮之替人抄書,方知薇繡些荷包之類,也勉強能餬口。

  夕陽餘暉灑下,兩人衣衫破舊,攜手往小屋子裡走去。

  夜裡,堂屋有動靜,大約是蕭寰回來了。


  方知硯原本已經穿著裡衣歇下,聽到動靜還是出來看了。

  他只在裡衣外面胡亂套了一件外袍,頭髮也來不及攏,就這麼散著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堂屋裡坐著四個人——蕭寰坐在主位,近侍沈讓坐在一側。

  還有兩個不認識的生面孔,穿著綢緞衣裳,腆著肚子,一看就是金陵本地的商人。

  他這一出來,堂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,上下打量,目光帶著瞭然,笑地曖昧。

  其中一個清了清嗓子,識趣地端起茶盞,假裝在看牆上的字畫。

  另一個更識趣,直接站起身來拱了拱手:「黃三爺,天色不早了,我等就先告辭了,具體的事明日再議。」

  蕭寰面色不變,微微頷首,沈讓起身送客。

  方知硯站在堂屋門口,跟蕭寰隔著幾步的距離,四目相對。

  「吵醒你了?」蕭寰問。

  方知硯搖了搖頭,走近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,壓低聲音:「這麼快就打入敵人內部啦?」

  「只是白爺手底下的小人物。」蕭寰給他倒了杯茶。

  經過各方探查,最終目標鎖定在一個人稱白爺的人身上。

  「那個白爺,」方知硯喝了口茶潤嗓子:「什麼時候能見到?」

  蕭寰沉默了一瞬,開口了:「白爺這個人,謹慎得很,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。」

  「要先過了他底下那些人的關,層層往上遞。」

  沈讓在一旁接話:「夫人莫急,該是快了,松城縣的縣令前幾日暴斃在任上。」

  方知硯腦子空白一瞬:「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?」

  朗朗乾坤就這樣弄死朝廷命官,視皇權於無物麼。

  「空額私授,不上報,不註銷,留下私自買賣。」

  沈讓語氣平平,說著駭人聽聞的罪惡:「經查,江南這一片有不下數十位官員來歷不明。」

  這一切都被吏部尚書聯合江南士族壓了下來。

  前前後後派了好幾位欽差,都沒個說法。

  蕭寰野心大,也自負,朝中無人敢得罪背後之人,他便敢借著治河的幌子,親自來。

  只不過為了不打草驚蛇,陛下和莊嬪還在運河的御龍舟上慢悠悠賞景呢。

  蕭寰放下茶盞,靠進椅背里,捏了捏眉心。

  方知硯這才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顯然是這些天沒睡好。

  也是,那些富商很是難纏。

  方知硯張了張嘴,想說「那你早點休息」,話到嘴邊拐了個彎:「廚房裡有銀耳湯,我讓蘭若去熱一碗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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