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,兩個站著,一個跪著,在大雨里僵持不下。
乾清宮的門忽然開了。
方知硯偏過頭,看見蕭寰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撐傘的李公公。
蕭寰視線不咸不淡從淑妃身上略過,落在方知硯身上,停了一瞬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方知硯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,衣裳濕了大半,貼在身上,發尾也在滴水,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他莫名心虛,下意識把傘往自己這邊挪了挪,又覺得不好,又挪回去了。
蕭寰從廊下走出來,李公公撐著傘跟在後面,小跑著才勉強跟上。
方知硯等他走近,剛要開口,手腕被攥住。
「回去。」蕭寰的話是對淑妃說的:「有事明日再說。」
淑妃抬眼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最終還是低下頭,看著跪在地上的青禾,彎下腰扶起她。
兩個人步伐沉重,漸漸消失在雨幕里。
方知硯手裡的傘被人拿走。
他偏過頭,看見蕭寰把傘遞給李公公,目光不善地看著自己。
他被看得心裡發毛,剛要開口說「臣妾沒事」,蕭寰拉著他的手腕往乾清宮去。
兩人進了暖閣,已經有小宮女抱著乾淨的衣裳在等著了。
方知硯怕蕭寰訓斥,連忙接過衣裳往裡間去。
等他窸窸窣窣換好一身衣服,盯著腳邊那雙濕透了的靴子,才發覺自己忘記拿一雙乾淨的靴子進來。
剛要喊人送進來,蕭寰推門進來了,手裡拎著一雙靴子。
方知硯笑了笑,坐在軟榻上,下意識將一雙腳往後藏:「謝謝陛下。」
蕭寰臉色還是很差,不理他。
走到方知硯面前停下,在他震驚的目光下蹲下身,一把攥住他試圖藏起來的腳:「藏著做什麼?」
方知硯掙扎著往回撤:「陛下不可,臣妾自己來便是。」
蕭寰握著他的腳,入手冰涼,原本已經平息的怒意又湧上來,抬眼看著他:「身子才好自己不知道嗎?還敢跑出來淋雨。」
方知硯抿唇,巴巴望著他。
「朕看你也不長記性,待會兒讓院使來給你開半年養身體的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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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知硯被嚇住,也顧不得掙扎了:」別呀陛下,臣妾不愛喝那些湯藥,太苦了。」
蕭寰給他穿好一隻,換另一隻。
方知硯在他手碰到自己沒穿鞋那隻腳之前猛地一縮,十分靈活的滾進了軟榻最裡邊。
蕭寰嘶一聲,呵斥:「過來!」
方知硯搖頭:「不去。」
穿著鞋就去踩自己平時小憩的軟榻,蕭寰額角青筋直跳。
他是發現了,這人自從病過一場,好了之後越發放肆了。
方知硯見他沉默不語,有些發怵,咽了咽口水:「陛下收回成命我就過去。」
蕭寰看他一會兒 ,忽然將手中的靴子扔在地上,點點頭:「不下來是吧。」
說著開始脫自己的靴子。
方知硯預感大事不妙,嗖一下從一旁竄出去,被蕭寰長臂一伸撈在了懷裡。
「錯了錯了,我不鬧了……」
方知硯掙扎,嘴上求饒的話不要錢一樣往外倒:「我以後一定不這樣了,陛下快些放開,勒著我了。」
兩人在軟榻上滾成一團,幸好夠寬敞,不然一準跌下去。
最後蕭寰以一個絕對桎梏的姿勢將方知硯整個人困在懷裡。
方知硯氣喘吁吁躺在蕭寰懷裡,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動。
他的後背貼著蕭寰的胸膛,能感覺到蕭寰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沉穩有力,不像他的心跳那麼慌亂,沒有節奏。
蕭寰的手臂箍著他的腰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讓他掙不開,又不至于勒得他喘不上氣。
兩個人就這麼躺著,誰都沒有說話,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,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方知硯偏過頭,看見蕭寰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淑妃的事,您打算怎麼辦?」
他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答,又問了一句:「您會怎麼處置燕北王呢?」
蕭寰下巴在他的頭頂上輕輕蹭了蹭,才啞聲說:「按本朝律法,該凌遲處死。」
方知硯打了一個寒顫,蕭寰察覺到了,又抱的緊了些。
「那陛下您呢,是怎麼想的?」
關於蕭定這個人,他回京途中偶爾會聽李公公提幾句。
同蕭寰一同長大,有手足之情。
蕭寰罕見地又沉默下來。
他一向是個很果決的人,方知硯便明白了:「陛下也有些不忍心是嗎?」
代入自己和邱潤之,即使有一天邱潤之失誤傷害了自己,那他也不忍心看著邱潤之被凌遲。
更何況,蕭定的罪,還要由蕭寰親自下旨。
蕭寰答非所問:「困不困?」
這樣溫馨的氣氛,人又在他懷裡,不趁機增進感情,聊那種蠢人的事情簡直就是浪費機會。
方知硯還在為這件事感到有些揪心,聞言下意識說:「不困……唔?」
蕭寰捂住他嘴巴。
方知硯眨眨眼,搖晃腦袋,下一瞬腦袋也被人固定住。
?
他仿佛這時候才後知後覺,自己現在與蕭寰有多親昵。
還是在軟榻上。
蕭寰手臂撐起,虛虛壓在方知硯上方,垂著眼眸定定望著他。
不知道是誰的呼吸先亂的,也不清楚是誰先動的嘴。
兩人唇齒相接,親的不知天地為何物,滿室都是獨屬於彼此的氣息。
已經不是第一次,方知硯早已放棄掙扎,破罐子破摔,反正早晚要離開,不親白不親。
等蕭寰滾燙的手伸進方知硯衣服里,觸碰到他肩頭時,他瞬間清醒,一把推開蕭寰翻身坐起來,自顧自將鞋子套在腳上:「出來這麼久了,再不回去蘭若該擔心了。」
話語無情的像個負心漢。
蕭寰半靠在軟榻上,並未出言阻攔 ,只靜靜看著他倉皇離開的身影。
眸色深深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見莊嬪背影匆匆,仿佛一個已有妻室的人在外偷歡被抓包。
李公公摸不著頭腦,進裡間一看,陛下更是一副叫人糟蹋了的模樣,失魂落魄坐在那兒。
「……」
或許是該叫大祭司來一趟宮裡做場法事了,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反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