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不如御龍舟快,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京城時,已經到了五月初。
京城給人的感受還是和姑蘇有所不同。
姑蘇的四月是濕的,空氣里永遠擰著一把水,衣裳晾三天還是半干。
京城的五月是乾燥許多,風從北邊刮過來,帶著沙土的味道。
御駕進京那日,燕北王的囚車前一步入了詔獄。
蕭寰直接帶著沈讓去往詔獄,方知硯換軟轎回承乾宮。
誰知轎子還沒走出多遠,有人疾步趕來,不等方知硯看清是誰,對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。
「莊嬪娘娘還請留步。」
是宋長青,宋茹芸的兄長。
蘭若和方知硯對視一眼,轉頭問宋長青:「宋大人有何事?」
宋長青跪得筆直,話語懇切:「臣妹年幼無知,衝撞了娘娘,臣回去一定多加管教,還請娘娘高抬貴手,饒她一回。」
方知硯蹙眉,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:「宋大人的話我不明白。」
宋長青飛快抬眼看了軟轎上的人一眼,很快垂頭:
「陛下知曉此事,要將臣妹的舌頭割了,臣斗膽求娘娘與陛下說情,饒她一次,臣以後定當……定當湧泉相報。」
周遭下人紛紛露出鄙夷之色,有年齡小的直接笑了出來。
他不過是新晉的錦衣衛千戶,聽著是唬人,可他面前的是誰?
那可是莊嬪。
莊嬪會需要他的回報麼。
此時日頭正盛,明晃晃照在人身上。
方知硯餘光看到宋長青的腰又彎了幾分。
「起來吧,晚些我會同陛下說。」
軟轎走遠了,直至聽不到動靜,宋長青才緩緩起身,轉身走了。
蘭若一邊用團扇給他扇風,一邊夸:「娘娘您真是菩薩心腸。」
方知硯支著下巴,不置可否。
萬一有朝一日他真的需要宋長青的幫助呢。
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,宋長青這個人和他那個不討喜的妹妹不一樣。
這人看似木訥,實則很有本事,很是忠厚,沈讓沒少誇他。
離開兩個月,回到承乾宮,福安領著宮人望眼欲穿,一見到他齊刷刷跪地請安。
陣仗不小,院子裡好一番熱鬧。
最後還是蘭若說娘娘舟車勞頓,需好好休息一番。
等方知硯被雷聲驚醒的時候,外邊已經是狂風暴雨。
他走到窗前,外邊地上已經積了不少水,可見這雨下了有好一陣。
「聽說了嗎,淑妃娘娘不知為何,一直在乾清宮門外求見陛下呢……」
「也不知淑妃是有什麼樣的急事,據說她從申時就開始等,如何勸,也不肯回去……」
方知硯蹙眉,又一聲驚雷劃破天空。
淑妃是要為燕北王求情嗎?會不會太明目張胆了一些?
蕭寰只同他說,燕北王心儀淑妃,淑妃自己是個怎麼樣的態度,他也不知道。
又一道閃電劃破乾清宮的飛檐,暖內里靜悄悄的。
書案前端坐的帝王正在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。
太監宮女退至外間,只有李公公敢躬身進去。
蕭寰抬眼,語氣沒有絲毫波瀾:「回去了?「
李公公搖頭,嘆息:「淑妃還在外頭站著呢,非要見陛下一面。」
屋內燭火被穿堂風卷得一跳,光影在蕭寰冷硬的側臉明明滅滅。
李公公窺著他的神色,最後也猜不出陛下心中真正所想。
蕭定剛來坤寧宮時,當今太后還是皇后,他是皇后宮裡的大太監。
每日負責當時的太子,太嘉公主,以及蕭定的起居日常。
稱得上一句看著他們長大,也敢斷定,那時候陛下是真的把燕北王當做自己人。
再後來崔家女崔靜瀾進入國子監,與太子皇子們一同上了幾年學。
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蕭定與崔靜瀾之間的情意,但同時。
也沒有人會覺得這二人能修成正果。
崔家勢大,出過兩位賢后,與蕭家綁定很深,而崔靜瀾是這一代里唯一的嫡女。
蕭家的每一位帝王的後宮都有崔家女,最低也是妃位,這是默許的事情。
除了蕭定,不知說他愚蠢還是天真,以為太子會像過去很多年無數次那樣,在他的懇求下做出讓步。
於是險些丟了命。
李茂一直覺得,崔靜瀾與蕭定不一樣。
她年少時或許也對蕭定有情,但她足夠清醒。
知道審時度勢,明白個人力量的渺小。
所以她在得知陛下賜婚後,一直到進入東宮,沒有鬧過一次。
五年過去,她安安靜靜在後宮裡過自己的小日子,並無多少怨懟,和陛下之間像普通朋友那樣相處。
陛下從不曾苛待她半分,或許因為有愧。
所有人都默認了,她會是這後宮裡,蕭寰的妃嬪中過的最好,活的最長久的人。
但是今日,燕北王被押入詔獄,淑妃還是來了。
李茂也不是沒有為他們感到過惋惜,但也僅僅只是這樣而已。
生在皇家貴族,享榮華富貴的同時,註定是要失去一些別的東西的。
方知硯撐著傘踩著水一路到乾清宮,一眼看到門前站立的瘦弱背影。
在她腳下,青禾跪在地上,在苦求著什麼。
雨傘被打翻在一邊。
方知硯心裡不是滋味,疾步過去將傘舉過她的頭頂,因為雨太大,不得不提高聲音:「娘娘,先回去吧,雨太大了。」
淑妃遲鈍地轉過頭,一看是他,眼睛先是一亮,想到什麼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方知硯卻吃驚不小,兩月不見而已,淑妃瘦了好多。
眼底烏青一片,眼睛通紅,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空洞麻木。
回想起兩個月前最後一次一同喝茶,淑妃穿著湖藍色的褙子,端著一盞茶,姿態從容,美好的像一幅工筆畫。
現在卻狼狽至此。
「娘娘,您不如先回去換身衣裳,這樣站著,陛下也不會見您。」
見她還是無動於衷,仿佛下定了決心,不見到蕭寰不會走。
雨勢太大,方知硯的半邊身子都跟著淋濕了,有些涼意。
他沒有辦法跟淑妃說自己可以去求求情。
他知道淑妃剛才看他一眼,眼底的期盼有多重。
但這次受傷的是蕭寰,他也為此感到憤怒,更不可能開口讓蕭寰寬宏大量。
又實在不忍心見她這樣孤零零地站著。
好歹入宮這麼長時間以來,除了蕭寰,淑妃算是他最熟悉的人了。
和她相處久了,方知硯便越來越喜歡她的性子,偶爾沉默,有時又古靈精怪,說一些奇奇怪怪很好玩的話。
方知硯是把她當朋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