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硯愣愣的,好像被這一段話繞進去,一雙濕漉漉的眼望著蕭寰,長而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。
他本就生得極好看,眉眼清雋如畫,平日裡總帶著幾分刻意端起的傲慢與刻薄。
實則底子柔軟純善,此刻病得憔悴,所有偽裝都被無意識卸下。
反倒叫蕭寰見到了他的幾分真實。
蕭寰就這般垂眸看著他:「聽不懂也無妨,你只管待在朕身邊便好。」
其餘的他都能克服。
他這段時間不斷說服自己,自己好歹比莊嬪大上五六歲,是該讓著一些。
他不懂的,自己可以慢慢教。
那短短的一瞬間,方知硯好幾次張口,想要和盤托出。
是死是活,都隨便吧,他真的很疲憊。
演著自己不想扮演的角色,拒絕自己其實根本一點兒也不想拒絕的人。
最終還是理智占據上風,人沒了愛尚可以活。
命沒了那就真沒了。
「不必覺得虧欠,朕做的一切,本就不是要和你交換什麼,拿不出來也沒關係。」
方知硯眼皮越來越沉,模模糊糊聽到蕭寰說了句睡吧。
像是了了一件心事,這一次他睡得格外踏實,不再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。
船在西陵靠岸,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皇家別院。
這次方知硯總算順利將藥喝完,等他再醒來時,身體已經差不多要痊癒。
他依稀記得自己和蕭寰說了不少話。
說的什麼記不清了。
他喊來蘭若:「我有沒有跟陛下說什麼不該說的?」
蘭若搖頭:「奴婢被打發出去了。」
「嘶。」方知硯舒展了一下,渾身酸軟:「這是哪裡?」
他四下打量,屋內陳設很是奢華。
「陛下體恤娘娘,在西陵碼頭下了船,咱們現在在皇家別院呢,娘娘您還難受嗎?」
「陛下人呢?」方知硯想著,兩人算是陰差陽錯破了冰:「我去同他道謝。」
感謝蕭寰又一次大人不記小人過,救他狗命。
「陛下在書房與幾位大人議事。」
蘭若神色複雜,上前兩步:「行刺有事有定論了。」
「是嗎?」方知硯訝然:「是跟金陵一案有關嗎?」
「主謀是燕北王。」
蘭若緩緩道:「奴婢也是聽海公公說起,幾番追查取證,刺客來路、暗中聯絡的密信,全都指向燕北王。」
方知硯根本不知道燕北王是哪號人物。
便不再耗費心力去想,趕緊把身體養好才是正經。
晚間蕭寰來了。
門外太監通傳的時候,方知硯正要用晚膳。
聽到動靜後,立馬起身出去迎接。
見到那抹高大的身影時,方知硯心裡不可控地彆扭了一下,有些許不自然。
畢竟也各自冷漠了一個月,那日見面也是不清醒的情形下。
他正要行禮,蕭寰已經扶起他,順勢牽著他的手往裡走:「不必多禮,朕來陪你用膳。」
很理所當然的語氣,仿佛兩人一早就商量好了似的。
一句話就把方知硯鎮住了。
短短几步路,他苦思冥想,那日他到底都說了些什麼?
難不成是怪罪蕭寰冷落自己了?
蕭寰拉著他坐下,沒錯過他臉上遲疑的表情,面不改色:「怎麼了,那日不是哭著鬧著叫朕以後每日都抽時間同你用膳?」
「是…是嗎。」方知硯乾笑兩聲,不太確定試探問:「陛下沒聽錯吧,臣妾真這麼說?」
蕭寰頷首,嘆息:「莊嬪果然醒來什麼都忘了。」
見他拿一種「就知道你是這種人」的眼神看自己。
方知硯難得心虛,眼神飄忽:「可還曾說過些什麼旁的?」
蕭寰用眼神示意他坐下邊吃邊說。
方知硯坐下,看他往自己碗裡夾自己喜歡吃的菜。
「還說你心中有愧,請我不要怪罪你,說你是有苦衷的,挺多的,記不清了。」
平日裡愛吃的菜,如今如同嚼蠟,方知硯恨自己沒有病的更嚴重一些,比如直接不省人事。
也好過半夢半醒,連自己說了些什麼也全然不記得。
現在好了,蕭寰說什麼,他都沒有證據反駁。
他給對方也夾了一筷子菜,小心翼翼問:「都是不清醒時說的胡話,陛下不會當真吧?」
「朕原本是不想當真,見你實在哭的可憐,只好應了。」
「朕是皇帝,一言既出哪有反悔的道理。」
他的表情像是有些頭疼:「只好日後多抽些時間陪你了。」
「……陛下也別太勉強。」
瞧瞧,僵持一個月,煎熬了這麼久,非但沒有讓蕭寰就此厭煩遠離。
反倒給自己爭取到每天能見到蕭寰的機會。
有時候人真的該順其自然,遵循天意,越努力越心酸大概就是這樣了。
方知硯好想衝到院子裡一陣發瘋旋轉大叫。
吃了幾口,方知硯盯著蕭寰的肩膀:「您的傷怎麼樣了?」
蕭寰一手壓下了為他擋箭的事,除了當日見過事情經過的,沒有其他人知道。
不然的話,回到宮裡太后她老人家非扒了他的皮不可。
「基本痊癒了。」
他到底年輕,又常年鍛鍊,身強體壯的再加上最好的太醫和最好的藥,早就無大礙。
方知硯放下筷子,既然已經在不清醒的時候說了那麼多,也不差一句正式的:「謝謝陛下救了我,臣妾無以為報。」
「算起來,是朕連累了你。」蕭寰也擱下筷子:「燕北王蕭定,他是聽了你專寵的傳言,想要除掉你。」
方知硯將這句話翻來覆去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。
信息量好大。
燕北王為什麼要因為蕭寰對莊嬪好,就要痛下殺手?
他想到什麼,嘶一聲瞪大了眼睛。
他喜歡陛下?
「他心儀淑妃。」
方知硯撓撓臉,這樣啊。
「他怕你威脅到淑妃,出此下策。」
「愚不可及。」
最後這四個字落下,他眉眼間都是厭惡和殺意。
若是衝著自己來,或許他還會看在多年前兄友弟恭的份上留他一命。
但他不該把主意打到莊嬪身上。
回想那一隻朝著莊嬪面門去,最後扎在自己肩膀上的利箭。
方知硯從沒見過這樣生氣的蕭寰,面上不顯,眼底殺氣四溢。
他趕忙又拿起筷子給對方夾菜:「用膳吧陛下,菜涼了不好吃。」
他們在行宮歇了五日,蕭寰還真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。
日日來他院子裡,有時候是早晨,有時候是午間或晚間。
再次啟程,兩人同乘一輛馬車,到了天黑也沒有到碼頭。
方知硯掀開帘子往外看:「還有多久到碼頭?」
蕭寰放下冊子:「無需登船,就這樣回京。」
「啊?」
這兩個月以來,京城可謂大變天,先是內閣次輔一家被抄了,滿門下了大獄。
接著是吏部被從上到下清洗了一遍,從吏部尚書到侍郎再到底下人,層層盤查下來。
有一半也下了大獄,掀起一陣風波。
被波及的人不計其數,官員們各個提著心,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。
有人歡喜有人愁,刑部侍郎方家在這一次辦案的過程中頗受好評。
方正安的兩個兒子都升了官,還是六部頗有實權的職位。
如今方正安走到哪兒都有人敬著,恭維著。
方正安在外邊賠笑一天,回到府里關上門,見到眼底掛著黑眼圈的方夫人。
和兩個戰戰兢兢的兒子。
一家人關起門唉聲嘆氣半個時辰。
外人瞧著他們方家如日中天,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有多虛。
全家人的生死都在方知硯身上繫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