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醫又提著藥箱趕來,替人把了脈:「昨夜的藥都用了嗎?按理來說不應該一點退燒的跡象也沒有啊。」
蘭若被太醫看的垂頭,她也是昏了頭了,真信了方知硯說的胡話。
她不說,太醫也猜到個七八分,苦口婆心:「良藥苦口,娘娘切莫逃避啊。」
方知硯意識像被濃霧包裹著,浮浮沉沉,耳邊蘭若與太醫的話忽遠忽近的。
過了一會兒,周遭靜下來,方知硯在心裡鬆了口氣,終於能安靜的睡一會兒。
半夢半醒他感覺自己被人托起了上半身,爾後便感覺自己靠在了一處熱源上。
他在睡夢中蹙眉,本來就熱。
有什麼東西貼在他唇上,耳邊響起一聲低低的:「把藥喝了。」
是蕭寰的聲音,方知硯想睜開眼睛看看是不是真的。
卻苦於眼皮沉重,睜不開眼。
蕭寰將人攬在懷裡,讓他半坐起身靠在自己身上。
從蘭若手裡接過煎好的藥,舀了一勺遞到人唇邊,奈何人不張嘴。
他示意蘭若過來端碗。
蘭若小心翼翼接過,餘光見陛下一隻手捏住方知硯的鼻子。
等他張嘴後將藥餵了進去。
方知硯這下終於醒了,嘴裡又苦又澀,他稍稍仰頭,看到蕭寰的半邊側臉,有些分不清真假,聲音恍惚:「你怎麼來了?」
話說的毫不客氣,連尊稱都忘了。
蘭若小聲替主子解釋:「陛下別同娘娘見識,他病的厲害。」
蕭寰周身氣壓沉沉,薄唇抿著,眉眼都是寒霜:「你們是怎麼伺候的,為何不第一時間告訴朕。」
蘭若撲通跪下,沒法解釋。
蕭寰冰冷的目光在幾個伺候的人身上一一掠過:「李茂,將她們帶下去……」
「不怪她們,咳咳……」方知硯急了,輕輕掙扎:「是我自己不小心,不怪她們。」
蕭寰抿唇,下頜繃的鋒利,最終還是忍耐下來,拿了勺子繼續餵人喝藥。
方知硯怕他真的把蘭若她們怎麼樣,即使反胃,還是硬著頭皮張嘴喝下去。
好死不死船又搖了一下,方知硯使出渾身力氣掙脫蕭寰的桎梏,探出身子又開始嘔吐。
蕭寰下意識伸手撈他,寬袖上頓時沾上一些穢物。
蘭若急忙拿了水給他漱口,另外兩個丫頭忙不迭收拾。
蘭若忍不住跪下請求:「陛下,娘娘有些暈船,這幾天胃口也不佳,還請陛下在最近的碼頭停靠,讓娘娘養好身體。」
蕭寰不語,只是拿了一塊乾淨的帕子細細為方知硯擦去額角的汗。
外間的李公公哪裡敢有半分怠慢,陛下的心思他清楚,連忙出去吩咐就近靠岸。
等屋子收拾好,方知硯看著蕭寰袖子上的污漬,無比愧疚:「你回去吧,我不要緊的。」
說完這句話,能明顯感覺到蕭寰攬在他腰側的手一緊。
半晌,他沉聲開口:「都出去。」
蘭若看一眼方知硯,不情不願挪動腳步去了外間。
蕭寰將人輕輕放在榻上躺好,又聽他嘟嘟囔囔:「你為什麼要來?」
蕭寰看他的臉,才發現,一段時間不見,他竟瘦了這麼多。
臉頰上的肉沒了,下巴也尖了許多。
半月堆積的思念在這一刻終於決堤。
蕭寰有些後悔,聽了沈讓的話,晾著他。
結果不僅不是他想要的,還把人折騰病了。
心口泛起輕微酸澀,蕭寰抬手指腹輕輕觸碰他乾澀的唇,像自言自語:「你覺得朕為何要來?」
方知硯難受地哼唧兩聲,混沌的腦子想不明白:「我不知道,你不該來。」
他好像只會對自己說這句話。
蕭寰不和病人計較,淡淡應聲:「嗯,你好了朕就走。」
「你走了我就好了。」
摩挲他臉頰的手指一頓,半晌,蕭寰自嘲般嗯了一聲。
兩人一時間沒再說話,蕭寰也沒有像他預料中的那樣拂袖而去,屋內只剩兩人交錯的呼吸。
直到蕭寰的指尖被打濕。
方知硯閉著雙眼,臉上沒有什麼難過的神色,眼尾卻有一道水跡。
明明說各種狠話,屢次讓自己走的是他。
蕭寰語氣頗有幾分無奈:「朕還沒有怪罪你,你先委屈上了?」
人病了就會脆弱許多,方知硯不想在蕭寰面前流淚,可他控制不住。
他輕輕吸了下鼻子,輕聲說:
「倘若我是替你委屈呢。」
蕭寰一怔,顯然沒想到是這個答案。
好半晌,他才問: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對你很壞。」
蕭寰替他把被子掖好,方知硯視線模糊,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只是聽他低低嗯了一聲,情緒不明:「有一點。」
又說:「沒關係,朕不怪你。」
方知硯一閉眼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眼尾盡數滑進頭髮里。
蕭寰耐心替他擦拭:「別哭了,傷眼睛。」
「為什麼不怪我,我對你那麼壞。」
他壓制不住地抽噎幾聲:「你不要再管我了,我以後還會對你很壞。」
他註定沒有辦法以現在的姿態坦然地面對蕭寰。
不敢賭,也賭不起。
只能一次次傷害推開蕭寰。
「那也沒關係。」
蕭寰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,聽不出半分勉強,更無一絲怨懟。
真的沒關係嗎?
被疏遠被傷害也沒關係嗎?
付出許多得不到回應,都沒關係嗎?
方知硯眼睛睜得大大的,一眨不眨望著蕭寰的眼睛,試圖從裡面找出一些撒謊的痕跡。
可惜沒有,蕭寰眼底一片赤誠。
他像一個得不到答案不罷休的孩子一樣,一遍又一遍地問為什麼沒關係。
蕭寰被他的執著惹的嘆息一聲,想了想,說:「因為對朕好的人有很多,對我很壞的,只有你一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