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完,笑意盈盈走下樓梯。
蘭若恨恨瞪著她的背影,又轉頭去看方知硯的臉色。
其實關於這位宋姑娘,這幾日傳言不少呢。
都說她精靈古怪,天真爛漫,很得陛下青睞。
她聽了,心裡不是滋味,回來也不敢告訴方知硯。
畢竟,她還真拿不準這事兒是謠傳,還是事實。
自從上了船,陛下跟娘娘和在莊子裡一樣,不見對方。
明明這就是她們想要的結果,可方知硯一天比一天沉默。
她理解這種痛苦。
連她一個旁觀者都有些發堵,更何況是當事人。
蘭若想,一開始就沒有得到和驟然失去,這兩者比起來,大多數人或許都會選擇前者。
但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,由不得人。
方知硯倚在欄杆上,風吹起他的裙擺,兩岸青綠,夕陽遙遙垂在江面盡頭。
餘暉灑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層層漾開,刺的人眼睛疼。
蘭若想說些安慰的話,又自覺蒼白,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。
一直到天黑,起風了,她才小聲提醒:「娘娘,我們回去吧,風大了當心著涼。」
她這麼一說,方知硯是覺得有些涼,點點頭轉身下樓。
睡前他覺得冷,喊蘭若給他加了一床被子。
「這江上是比陸地上冷一些。」
蘭若一邊整理被褥,一邊嘀咕,沒發現方知硯臉色紅的不太正常。
到了後半夜,蘭若被一陣物品掉落的聲音吵醒,她迷迷糊糊進了裡屋,見方知硯將被褥踢下了床。
蘭若緩緩走近,抱起被褥想給他蓋著點,卻看到他眉頭蹙著,發梢濕透了。
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燙得她手一縮,心底一沉。
「娘娘,您發熱了。」
方知硯沒醒。
蘭若有些急,喊了門外守夜的下人:「快去請太醫,娘娘身體有恙。」
她又打了涼水,敷在方知硯滾燙的額頭上。
反覆幾次,方知硯被她折騰醒。
睜開眼發現屋子裡的一切都在晃動。
「船怎麼搖的這麼厲害?」
蘭若嘆氣:「娘娘您病了,閉上眼吧,好受一些。」
他聽話地閉上眼睛,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浪推著,一會兒上一會兒下,胃裡翻江倒海的,噁心得不行。
隨船的太醫來的很快,五十多歲,背著藥箱,被小丫鬟拽著,跑得氣喘吁吁。
他給方知硯仔仔細細把了脈,皺起了眉。
「娘娘這是受了風寒,加上連日胃口不佳,身子本就虛弱,這一吹風,病氣就趁虛而入了。」
太醫一邊寫方子一邊說:「老夫開一劑發汗的藥,喝了發發汗,明日應該就能退熱。」
蘭若接過方子,千恩萬謝地送走了太醫,又吩咐其中一個丫鬟到廚房去煎藥。
藥煎好了,蘭若接過坐在榻邊,用勺子攪了攪,遞到方知硯嘴邊:「娘娘,喝藥了。」
方知硯睜開眼,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,皺了皺眉。
他張嘴喝了一口,苦,澀,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腥味,從舌頭一路苦到嗓子眼。
他強忍著下去,胃裡翻了一下,他趕緊推開蘭若,偏過頭,吐了。
藥汁吐在地上,濺在蘭若的裙擺上。
蘭若嚇了一跳,連忙放下碗,輕輕拍著他的背:「娘娘,您沒事吧?」
方知硯搖了搖頭,說不出話。他伏在榻邊,乾嘔了好一會兒。
胃裡還是翻江倒海的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「還有多久才到啊。」他嗓子疼的厲害,氣息虛弱:「感覺自己到不了京城了。」
「呸呸呸,避讖,奴婢再喊人去煎藥。」
蘭若端著空碗,心裡難受,眼眶紅紅的。
「不用了。」
方知硯搖頭:「喝了也是吐,白費功夫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蘭若焦急:「您病得這麼厲害,不喝藥怎麼行?」
「沒事,我蓋被子睡一晚明天就能好。」
蘭若明顯不信,他勉強笑了笑:「我騙你作甚,從前在姑蘇時,就是這樣。」
方知硯跟她保證:「你且放心吧,我可惜命了。」
「您別說話了。」蘭若替他掖好被子,在榻邊趴下:「睡吧,奴婢守著您。」
腦袋昏沉,方知硯想說你也去睡,但最終抵不過困意,失去意識。
屋內恢復安靜,船偶爾晃動一下,蘭若估摸著現在剛過三更。
一直到卯時,蘭若睜著大眼睛,伸手去碰方知硯的額頭,還是燙的嚇人。
她沒辦法再等,又喊了小丫鬟去請太醫。
小丫鬟領了命,匆匆往太醫所在的廂房跑去。
跑的太急,迎頭與人撞在一起,對方哎呦一聲呵斥:「哪家的婢子這樣不懂規矩,急急忙忙做什麼。」
小丫鬟沒功夫搭理他,爬起來又要跑,被一把攥住。
她急了,連忙跪地討饒:「我是莊嬪娘娘房裡的,還請高抬貴手讓我去請太醫,娘娘病了。」
李公公的徒弟一愣,連忙拉起她:「娘娘病了?」
小丫鬟點點頭。
海公公一跺腳:「你去跟前伺候著,我去告訴陛下。」
小丫鬟剛要張嘴說我找太醫,不找陛下,人卻已經跑遠了。
方知硯又被蘭若搖醒,哀求:「蘭若,你讓我睡吧。」
蘭若白著臉:「您怕是燒暈過去了,不是困了,我已經讓人去請太醫……」
小丫鬟匆匆跑進來。
蘭若見她身後空無一人:「太醫呢?」
小丫鬟將方才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方知硯一聽陛下,清醒了大半。
蘭若與他對視。
不知道為什麼,她們雙雙篤定陛下會來。
於是方知硯抓著蘭若的手,像交代遺言一樣,用盡最後一絲氣力:「快,為我梳妝。」
蘭若也不耽誤,立馬去了梳妝檯拿東西。
小丫鬟從不曾近身伺候,太醫也是隔著床幔請脈,所以他們不知道素麵朝天的方知硯和莊嬪有輕微的不同之處。
需要改變一點點,幸好不多。
兩個遠距離候著的小丫鬟肅然起敬。
這就是寵妃的自我修養麼。
即使病成這樣,也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陛下。
往日裡,蕭寰這個點已經在書房看摺子,今日不知為何,坐在案前眉心直跳。
面前一堆摺子也看不進去。
李公公以為他不舒服,小聲請示:「陛下可有不適?不若宣太醫來瞧瞧。」
海公公推門而入,動靜大的令蕭寰蹙眉。
李公公瞪他:「毛手毛腳做什麼?找死啊。」
海公公垂首:「陛下,奴才方才遇見莊嬪娘娘房裡的小丫鬟,見她匆匆忙忙……」
蕭寰心一沉,李公公恨不得踹他一腳:「說重點。」
「那丫鬟說娘娘病了,要請太醫。」
話音一落只覺身側一道人影掠過,帶起一陣風,等他抬首,殿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跪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