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寰這才正眼看他,目光意味不明。
方知硯覺得自己在他的眼神中,什麼都藏不住。
他硬著頭皮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子裡攥了攥,掌心全是汗。
「你會說書?」
方知硯心虛地看他一眼:「臣妾聽了這麼多天,老先生的故事差不多都記下了。」
「陛下若是路上悶了,臣妾可以給您講,雖然比不上老先生說得精彩,但打發時間應該夠了。」
雖然這聽起來有些荒謬,但好像沒有更好的辦法了。
蕭寰看了他好一會兒。
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。
方知硯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剛要開口說陛下若是不願意,就算了。
蕭寰先開了口。
「那你說一個朕聽聽。」
方知硯愣了一下: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方知硯磨磨蹭蹭在蕭寰對面坐下。
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。
老先生的故事大多老舊,且帶著誇張的色彩。
他想了想,選了一個外祖母最愛聽的。
「那臣妾說一個《狀元郎》吧。」
方知硯清了清嗓子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背經書。
說得磕磕絆絆的,有些地方記不清了,就自己編。
想到哪句說哪句。
反正蕭寰也不知道原來的劇情是什麼樣的。
蕭寰沒有打斷他,就那麼靠在椅背上,不知道是在聽書,還是單純的在聽這個聲音。
說到一半的時候,方知硯沒忍住打了個哈欠。
他反應過來連忙捂住嘴,眼睛睜得大大的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,繼續說。
「行了。」蕭寰聲音淡淡地。
方知硯有些期待:「那陛下是答應放過那位說書先生了?」
什麼叫放過。
蕭寰不愛聽,那叫重金聘請。
「所以你寧願忍著恐懼,忍住朕這一身藥味,也要將那說書先生留在這裡,是為什麼?」
這次方知硯沒再撒謊:「不瞞陛下,臣妾是無意間發現這家書樓,去了一次後發現客人絕大多數是上了年紀的老者。」
「好奇打聽才知道,這位老先生在那裡許多年,價格不高,很受十里八鄉的普通老人喜愛。」
「若執意將他帶到京城,他要受背井離鄉之苦,也是叫那些常客失了樂趣。」
他不是真的喜歡聽老先生的故事,蕭寰大約也帶著賭氣的成分。
誰知道老先生去了京城是好還是壞。
不該為了他們之間的事,隨意牽扯無辜的人進來。
不知道蕭寰信沒信他這一通話,反正最後還是鬆了口:「那便依你。」
方知硯終於放下心來,面上不再緊繃,浮出一點喜色:「謝陛下。」
蘭若一直在門口等他,見他回來,觀察他的神色:「陛下同意了?」
方知硯點了點頭,走到榻邊坐下來,脫了鞋,把腿盤起來。
「說書先生不帶走了,我答應陛下路上給他講故事。」
蘭若啊了一聲,有些糾結:「這是好,還是壞啊,娘娘?」
方知硯想了一會兒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為什麼事情總是要往相反的方向發展?
方知硯帶著不解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趕往碼頭時,李公公照常引著方知硯上馬車。
進去前他還在想要以什麼樣的姿態面對蕭寰。
疏遠的,冷淡的,下定決心這一路上,做一個冷漠無情的說書人。
結果車簾掀開,裡面沒有人。
他下意識回頭看李公公。
李公公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,心裡高興面上卻不顯:「娘娘怎麼不進去?」
方知硯張了張嘴,忍不住詢問:「陛下呢?」
「陛下在前頭那輛馬車上呢。」
半日路程,一行人到了渡口碼頭。
三聲渾厚號角響徹江面。
長風漫捲,船錨拔起。
大船緩緩駛離姑蘇渡口,順水而下,一路向北,
一連多日,蕭寰都在自己的寢殿裡處理政事。
大船偶爾停在新的渡口,不斷有人上來,也有人下去。
此時路程已經過半。
方知硯總是待在自己的屋子裡,偶爾去甲板上吹吹。
天越來越熱,再加上有些輕微暈船,他的胃口一日不如一日。
蘭若勸他多出去走走,方知硯實在架不住她的嘮叨,準備到三樓觀景台上看看風景。
兩人一前一後準備上樓,不想卻被兩個丫鬟閃身出來攔住去路。
前邊那個瞧著很是厲害,橫眉豎眼:「站住,我家小姐在賞景,爾等還請稍後再來。
蘭若眉心一壓,呵斥:「大膽!你是誰家的婢子,知道我身邊這位是誰嗎?」
兩個丫鬟被她的氣勢唬住一瞬,面面相覷。
隨後一想,便回過味來,雙雙跪地行禮:「見過莊嬪娘娘,還請恕罪,我等有眼不識泰山。」
方知硯擺擺手:「起來吧,別擋著路了。」
誰知那兩人跪著不動,沒有要讓開的意思。
蘭若徹底怒了,本來這段時日就煩,還有不長眼的來挑釁。
她二話不說,上前一步掄圓了手,一人一個嘴巴子:「知道是莊嬪娘娘,還敢這般放肆,你家小姐要當皇后啊這麼狂?」
兩人被扇懵了,捂著臉不可置信。
方知硯也嚇一跳,沒想到蘭若平時看起來溫溫柔柔,下手這麼快。
有人快步靠近樓梯,一個嬌俏的聲音在觀景樓上響起:「茹芸見過莊嬪娘娘,我這兩個丫頭蠢笨,衝撞了娘娘,還請不要與她們計較。」
那是一個穿紫衣的年輕漂亮女子。
方知硯知道她,前幾日船在滄州靠岸,她便是那時候上來的。
宋茹芸話雖說的謙遜,可人並未下來,只是俯身居高臨下望著樓梯處的一幕。
方知硯當沒看到她眼底的挑釁:「觀景樓寬闊,足夠容納數十人,你我互不打擾便好。」
宋茹芸輕笑一聲,聲音俏皮:「可是我不喜歡與人分享東西啊,莊嬪娘娘不如換一處賞景?」
她兄長奉命協助調查燕北王行刺一案,是陛下眼前紅人。
而據她這幾日所知道的來看,這莊嬪在行刺這件事過後,便被陛下所厭棄。
據說從出事到如今都一個月過去了,莊嬪連見陛下的機會都不再有。
已經徹底失去聖心,自己為什麼要讓出空間?
蘭若氣急,伸手指著她:「你放肆!」
眼見她要衝上去與人理論,方知硯抬手攔住她,垂眸看著兩個跪在地上的丫鬟:「再不讓開我將你們扔江里去。」
兩個丫鬟身軀一抖,很識趣的各自往兩邊退。
一個月就拿二兩銀子,犯不著把命搭上。
方知硯緩慢上樓,走到宋茹芸面前。
宋茹芸見他比自己高出一大截,頓時氣勢矮了幾分。
方知硯抬手。
宋茹芸想起方才自己丫鬟挨的那一下,下意識捂著臉後退一步,睜大眼睛:「你想幹嘛!」
方知硯只是抬手扶了下頭上的步搖,見她這樣,輕笑一聲。
宋茹芸自覺丟了臉,死死攥緊拳頭,忽然臉色又一變,笑著道歉:
「娘娘別生氣,陛下那夜同我說這裡的視野最好,改日要陪臣女一起來賞,可他公務實在繁忙,臣女便只好獨自先來了。」
「這會兒也該回去陪陛下用膳了,臣女告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