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寰大概在廊下站了一刻鐘,等他轉身進屋了。
方知硯失魂落魄關上窗,回到屋內,也沒有睡意,倍感煎熬。
第二日一早,蘭若帶來噩耗:「李公公今日一早叫住我,同我說再有兩日便要啟程回京。」
方知硯嚇的早膳也沒吃,就往東街的聽書樓去了。
東街距離林老夫人所在的鎮子不算遠,馬車大約要半個時辰。
東街那家不算多大的說書樓是方知硯記憶中,外祖母最愛去的地方。
她很愛聽那位說書先生講故事。
只要一有餘錢,恨不得天天去。
這大半月,方知硯天天去蹲點,也見到了外祖母五六次。
見她身體健康,隔幾日便樂呵呵來聽書。
自己總算放心一些。
啟程的前一日早晨,大夫為蕭寰複查傷口,給出的結果是恢復的很好。
李公公終於露出一個笑容,直言陛下福澤加身。
蕭寰沒有叫下人伺候,自己緩緩穿上外衣,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:「她起了嗎?」
如果換做以前,李公公第一時間就知道陛下問的是誰。
現在卻一愣,才想起來,窺著他的神色,斟酌:「天不亮就去聽書樓了呢。」
蕭寰動作一頓,表情隱沒在暗處,叫人無法分辨。
李公公忐忑,這莊嬪也真是,跟沒聽過書似的,誰家好說書先生這麼早就開張?
「明日將那說書先生一同帶上。」
李公公無言,頭一次覺得這位向來威望很高的帝王這樣卑微。
全然忘了他自己之前提議將說書先生聘進莊子的事。
方知硯從上了馬車,就在祈禱。
外祖母今日一定要來啊,他都恨不得直接去鎮子上走一遭,起碼要在離開前再見一面。
可惜不敢,太可疑了。
蘭若能察覺出他的焦躁不安。
所幸的是,林老夫人在兩個時辰後進來了。
輕車熟路在桌前坐下,十分豪氣的扔下一兩碎銀,要了盤花生米,又要了一壺茶。
方知硯失笑,他這外祖母這一點真的很好。
有錢就捨得花,不會因為過慣了苦日子就苛待自己。
她時常說,人要活在當下。
到午膳時,說書先生走了。
客人陸陸續續出去,方知硯遠遠看著林老夫人的背影越來越遠。
下次祖孫倆再見,還不知是何光景。
沒精打採回到西廂院,蘭若指揮著人收拾東西。
方知硯悵然,回想上一次在金陵收拾東西時,自己是多麼雀躍。
現如今呢,不等他再傷春悲秋一會兒,李公公在外求見。
方知硯不明所以,讓蘭若帶人進來。
沒一會兒蘭若走在前面先進來,臉色十分怪異。
方知硯心一跳,看到了一臉諂媚的李公公和他身後跟著的老者。
那不是東街的說書先生嘛!
他怎麼來了。
他站起來,儘量平靜地問:「李公公這是……」
李公公揚聲:「陛下聽聞娘娘日日要去東街聽書,想必是十分喜歡,這不,叫奴才去請了人來,要帶著去京城呢。」
方知硯一陣頭暈目眩,一句萬萬不可憋在嗓子眼裡。
這可是我外祖母的精神食糧啊,帶去京城了我外祖母聽什麼!
他擠出一個乾澀的笑容:「不妥吧,我聽著先生的口音是姑蘇本地的,何必跟著我們背井離鄉……」
豈料他話音未落,說書先生抬起一雙亮眼:「我願意!」
你願意個什麼你願意!
真以為自己的故事講的有多好嗎?
這麼多年過去了,還是只會將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故事翻來覆去的說。
欺負那些客人年紀大了忘性大。
他可記得清清楚楚。
見他還是要拒絕,李公公眼珠子一轉:「老奴這是按吩咐辦事,娘娘要是有什麼想法,不如直接同陛下去說,想必陛下會聽的。」
說完,他帶著那先生快步走了。
生怕莊嬪追上來。
方知硯一陣干著急,怎麼也沒想到蕭寰竟然要把說書先生也帶進京。
這可如何是好。
一直到天黑了,李公公也沒有來說不帶說書先生走的事兒。
方知硯沒辦法,硬著頭皮踏入了東廂院。
不知為何,四下無人,只有蟲鳴。
走到屋門前,抬起手又放下,不安地在門前轉悠。
半晌過後,攥了攥拳,終於鼓起勇氣抬手要叩門。
手才抬起來,門卻從裡面被人拉開了。
蕭寰站在門內。
兩個人四目相對,俱是一愣,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方知硯的手還僵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。
蕭寰目光打量他一瞬,聲音不辨喜怒:「莊嬪蒞臨,真是叫朕這處蓬蓽生輝。」
說完轉身回了屋。
方知硯被他嘲諷的無地自容,想轉身走,又想起自己來的目的,厚著臉皮進了屋。
東廂院的陳設比西廂院考究許多,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味。
蕭寰自顧自在桌前坐下,用那隻手不太熟練的給自己倒茶。
有事相商,方知硯頗為識趣地搶過茶壺,恭敬倒了茶。
「有事?」
蕭寰端起茶杯淺抿一口,不咸不淡,一副沒事趕緊出去的表情。
方知硯先關心:「陛下的傷怎麼樣了?」
蕭寰終於抬眼看他:「朕還以為莊嬪不記得此事。」
方知硯把頭垂得更低:「臣妾不敢,只是這些日子總是回想起那日鮮血滴在臉上的感覺,夜裡常常從噩夢中醒來。」
頂著那道灼熱的視線,他越說越艱難:「況且臣妾不喜藥味,這才不願前來。」
蕭寰一定更加生氣了,自己捨身救人,對方卻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理由連探望一眼都不來。
該是怎麼樣一個自私又涼薄的人才能做到這種地步。
為這樣的人付出很多,不值得吧。
「沒有別的事,就回去吧。」
這是蕭寰第二次趕他走,上一次兩人還不熟。
那次什麼感受記不清楚了,這次卻像挨了一巴掌,有些難過,也有些難堪。
方知硯沒忘了自己這趟的主要目的,深吸一口氣:「陛下,聽李公公說,那位老先生要一同進京?」
蕭寰放下茶杯,不動聲色轉開視線:「李茂擅自辦的事情,朕不知曉。」
方知硯心下恍然,他就說,蕭寰應該生他氣才是。
怎麼還會做這樣類似於討他歡心的事情。
這樣就好說多了,方知硯按下心中那股微薄的失落,小心翼翼:「實在不必叫老先生舟車勞頓,背井離鄉,李公公的好意臣妾心領。」
蕭寰將茶杯不輕不重放在桌上:「還是帶上吧,回京路上遙遠,萬一朕也來了興致想聽呢。」
一朝天子,竟然要聽這種市井故事,真是有辱斯文。
心裡唾棄,面上卻一臉誠懇:「其實他書說的真的一般,陛下還是換一個吧,臣妾知曉哪家的先生最好,客人最多。」
蕭寰拒絕:「不必,朕就想聽他說的那些。」
方知硯暗暗咬牙。
「莊嬪如果沒什麼事,就回去吧,朕要歇息了。」
方知硯不肯走,腦子裡瘋狂思考對策,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說書先生帶走。
「臣妾還有一個辦法,或許可兩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