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眼睜睜看著陛下的臉一天比一天陰沉,好像隨時要砍誰的腦袋。
這和他們所有人預料的都不一樣。
陛下近身伺候的都知道他有多看重莊嬪。
賜最好的宮殿,賞最好的東西,在太后面前屢次維護。
明眼人也看得出來,莊嬪的態度其實一直在漸漸軟化。
從一開始的抗拒到現在,兩人有時瞧著好的跟一個人似的。
這次陛下為莊嬪受傷,他們這些人是不贊成的。
這世上,誰也沒辦法大過天子去。
但千鈞一髮之際,他就是這樣做了。
所幸無大礙,所有人都以為,經此一事,莊嬪怕是要對這樣專情的帝王死心塌地。
結果到頭來……
李公公見幾個丫鬟端著沒怎麼動的膳食出來,嘆息一聲。
莊嬪真是一個很神奇的女子,總是不按套路出牌。
偏偏陛下也不曾真正惱過對方,再生氣也只是不去找對方。
他躬著身子進去,蕭寰在燭火下批閱文書。
一張臉冷的能掉冰渣,他試著勸:「陛下,夜深了,您的傷還未痊癒,不宜操勞過度啊。」
蕭寰眉眼都未抬一下。
李公公又說:「這些時日,莊嬪都在東街的一家聽書樓里聽書。」
蕭寰果然抬起眼,只是眼神很陰霾。
李公公悻悻:「老奴想著,這天兒漸漸熱了,總叫娘娘來回跑也辛苦,不如將那說書先生聘來莊子上……」
蕭寰「啪」一聲將文書扔在桌案上,由於動作太大,扯到傷口,痛的額角一跳:「半月過去,她都不曾來看朕一眼,還要朕眼巴巴去討好?」
李公公頭的腦袋差點垂到膝蓋那兒去,連連賠罪:「陛下所言極是,是老奴多嘴了。」
蕭寰收回視線,又將文書拿起。
沈讓匆匆進來,匯報有關於這次行刺的追查結果。
出乎所有人的預料,這件事竟然與燕北王脫不開干係。
燕北王蕭定,先帝慶嬪所出,他的母親不得寵,自幼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負。
五歲慶嬪逝世後,當今太后見他人機靈,又可憐,便將他養在膝下。
他同蕭寰一起長大,多年以前也曾無話不談,親的像是一母同胞。
直到蕭寰年滿十八後,先皇將崔氏嫡女崔靜瀾許給他做太子側妃。
大雪紛飛,十七歲的蕭定從乾清宮求到坤寧宮,從坤寧宮跪到東宮。
頭破血流,只為求娶崔靜瀾。
人人笑他痴人說夢,不自量力,他一個沒有任何實權的皇子,居然妄想娶崔家嫡女。
蕭定跪在昔日的太子蕭寰腳下,臉上鮮血混著熱淚:「太子哥哥,我與阿瀾兩情相悅,你最清楚不過,求太子哥哥成全。」
「她嚮往自由,若入東宮,註定香消玉殞,你去求父皇收回聖旨,我求你……。」
大雪漫過東宮的青石板路,蕭定所跪之處被鮮血染紅一片。
蕭寰的肩頭不知怎麼也覆了層雪,看著匍匐在地的幼弟,話語比雪還要冷:「起來吧,此事已定,沒有轉圜的餘地。」
他並非不懂蕭定與崔靜瀾的情意,可皇權爭鬥,身不由己,太子之位本就如履薄冰,他還做不到公然抗旨。
蕭定還是磕頭,哭求不止。
他第一次不耐煩蕭定的天真,看不清所有人的身不由己,非要撞南牆。
東宮的大門合上,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雪裡。
蕭定在東宮跪了整整一夜,雪落了滿身,凍僵了四肢,也凍涼了一顆心。
後來,崔靜瀾嫁入東宮,成了太子側妃。
而蕭定也毅然決然前往苦寒之地,多年不曾踏入京城一步。
連父皇駕崩,他也以病重為由沒有入京。
為著此事,彈劾他的摺子堆了幾尺高。
最後都被太后一手壓下,因為從小養大到,到底對他有感情,也有愧。
她不是不知道蕭定與崔靜瀾之間的事,可她還是要向陛下提議,促成了這樁除了自己和崔家,所有人都不滿意的婚事。
「還差最後一點證據,屆時陛下便可問罪燕北王。」
蕭寰沒有作聲,沈讓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算起來,他是太子伴讀,與燕北王蕭定也有手足之情。
可惜,在皇權面前,這些都渺小的像塵埃一般。
過了好一會兒,蕭寰才開口:「三日後啟程回京。」
沈讓頷首:「是。」
夜深了,方知硯站在西廂房最小的一個窗戶前,一眨不眨望著前方。
穿過幾棵樹一個和一個涼亭,便是東廂房的廊下。
蕭寰會在用過晚膳後在廊下透氣。
這半月以來,方知硯每每定時守在這扇小窗前偷窺。
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沒有用,狠下心避而不見,卻還是在一次偶爾發現這扇窗後便夜夜守著。
他不是不擔心蕭寰,相反,他不僅擔心,還愧疚。
如果是自己替人受傷,對方卻如此冷待,他怕是恨不得掐死對方。
蕭寰卻沒有半點要治他罪的意思。
他怎麼就對自己這麼好,方知硯自問自己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,能叫蕭寰這樣縱容。
蘭若輕步進屋,見他又孤身立在窗前,背影單薄孤寂,只能無聲嘆息。
她清楚所有內情,便再也說不出那句「既然擔心,便去看看」。
明知前路是萬丈深淵,明知這段情誼從一開始就是錯的,又怎能勸他一錯再錯。
方知硯聽見身後的腳步聲,頭也沒回,聲音悶悶的,裹著一層疲憊:
「今日我聽見幾個婢子在議論,說我是這世上最冷情冷心的女子了。」
蘭若輕聲寬慰:「她們所言非真。」
方知硯聞言緩緩回過頭,眼底掠過一點淺淡的暖意。
世人皆不懂他的無奈、痛苦與身不由己,唯有蘭若一路陪著,知他苦衷,懂他不得已。
果然,蘭若湊近半步,壓低聲音,悄聲道:
「您是男子。」
方知硯面無表情轉回頭:
「出去。」
蘭若抿了抿唇,不敢再多言,出去了。
屋內只剩他一人。
月色清淡,透過窗欞落進來,冷冷地鋪在地面。
遠處東廂的燈火隱隱綽綽,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至廊下。
方知硯心一動,明知道對方看不到,還是做賊心虛往一側躲了躲。
隔著這麼遠,方知硯還是隱隱察覺蕭寰瘦了一些。
受過傷的那隻手無力垂在身側,另一隻手有些遲緩地攏了攏衣袍。
方知硯看的不是滋味,心口密密麻麻地發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