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瑤在傍晚時分才想起來從貓頭鷹先生那兒訂的貨應該到了,她出了趟門,回來的時候走在林間小道,不經意的抬頭又看到了遠處的高塔的影子。
那座高塔的位置似乎很奇怪,不論她走多遠的距離,那座塔始終好像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,絲毫看不出有靠近的趨勢。
她想起了亞倫夫人的話,如果想要探究那座高塔的事情,也許該問問安娜。
安娜今天恰好正站在一塊石頭上,向圍成一個圈的小屁孩們說著沒有講完的故事。
蘭登和安娜玩得好,他已經聽安娜說過很多次這個故事了,但是每當安娜重複說起老掉牙的故事時,他都會聽得津津有味,而且他一定還是最捧場的那個觀眾。
安娜撓了撓頭頂,說道:「我上次講到哪兒了?」
蘭登舉起手,「我知道,我知道!安娜上次說到公主找到了風、水、火三個精靈,他們打敗了強盜,進了黑暗森林休息!」
安娜一拍手,「對,我說到這兒了!」
其他孩子問:「接著呢!公主他們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!」
安娜故意賣關子,等到孩子們都在起鬨的時候,她清清嗓子,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。
所有的孩子閉上了嘴。
安娜說道:「黑暗森林,那可是傳說中最可怕的地方,在那兒危險重重,就算是一棵長得最普通的草木也有可能成為殺人的利器,公主和她的夥伴們雖然很謹慎,但是他們還是遇到了危險……」
為了爭奪火精靈的青睞,風精靈與水精靈發生了矛盾,公主想要調停,但沒有人願意聽她的話。
公主說:「諸位,我們都是同生共死的朋友,有什麼問題,我們都可以好好商量著解決。」
在氣頭上的風精靈諷刺的回道:「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當理智的旁觀者?」
公主殿下呆了一下,「我只是覺得大家應該好好相處,我們能在這麼大的世界裡因為偶然相遇,一定是很珍貴的緣分。」
水精靈也有了脾氣,「世界上沒有偶然,只有必然,包括我們和你的相遇也是如此!」
公主殿下不解。
安娜說:「火精靈在一旁看著水與風精靈為了自己發生爭執,她也樂的看熱鬧,畢竟這恰好證明她有著無限的魅力,她很享受這種感覺。」
蘭登追問:「然後呢!」
安娜聳了聳肩,「然後幾個人大吵了一架,他們跑進了食人花的地盤,公主殿下為了救被困的風精靈,被食人花吃掉了一隻手臂。」
沒有預料到會是這個發展,聽故事的孩子們一愣。
隨即,孩子們紛紛提問:
「公主殿下的手好吃嗎!」
「是什麼味道!」
「會不會嘎嘣脆!」
「公主殿下的手一定很香吧!」
……
其中還有幾個孩子說著說著流下了口水,他們目光里有著興奮,像是想像到了品嘗到美味的一幕。
安娜注意到了人群外圍的白瑤,她揮了揮手,「白醫生!」
所有孩子齊刷刷的回頭,整齊劃一的打著招呼:「白醫生!」
白瑤臉上有了笑容,她將零食分給了孩子們,向安娜打聽起了那座高塔的事情。
安娜接過了白瑤的零食,她嘀咕了一句:「又是塔塔餅。」
咬上一口,果不其然,太甜了!
安娜緩了緩,說道: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,我只知道那座高塔在溪流的另一邊,傳說要到達那座高塔,得付出點代價。」
白瑤好奇,「什麼代價?」
安娜從包里拿出來一本童話書,她翻了翻,「有了!溪流會吞噬跨越兩岸之人最寶貴的那份情感!唯有真愛之心才可以喚醒一切!」
白瑤心道,這劇情還真是很符合童話故事設定。
夕陽將要落山,黃昏將天地間渲染成了晚霞的顏色,爭吵聲卻還未停下。
平日裡還算是冷靜的皮埃爾與赫金,如今因為索菲亞而吵個不停,只因為他們不久前才發現,原來索菲亞除了和自己以外,還和對方有過親密接觸。
索菲亞挺無所謂的,她不過就是睡了幾個男人,玩玩而已,誰知道這兩個男人這麼認真。
傑拉爾德嘗試過勸架,但赫金與皮埃爾用著他聽不懂的話,把他諷刺了一遍,現在他只能和安娜待在一邊,安靜的聽他們吵出來一個結果。
安娜人小鬼大,「傑拉爾德,你不需要反思一下為什麼你的隊伍里,就只有你這個男的沒有成為索菲亞的入幕之賓嗎?」
毫無疑問,索菲亞是個漂亮的女人,為了能讓身體更好的接觸空氣里的魔法元素,索菲亞穿得向來有些清涼,很多男人看到她姣好的身材都會走不動道。
皮埃爾是神職人員,赫金是半血精靈,也沒有逃過索菲亞的魅力。
但他們三個人開始玩三角戀了,傑拉爾德卻完全是摸不清狀況般的置身事外,某種意義上而言,他有點可憐。
傑拉爾德言辭義正,「我有蜜糖小姐了。」
安娜翻了個白眼,從始至終,都只有傑拉爾德口口聲聲說見過蜜糖小姐,她都懷疑這是傑拉爾德孤寡之下幻想出來的對象。
提起蜜糖小姐,傑拉爾德又幸福得渾身能冒出粉紅泡泡一般,他很想快點救出公主完成任務,然後迫不及待的去見蜜糖小姐。
說起來,自從他離開溪邊,他再對著小花呼喚蜜糖小姐,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,或許是蜜糖小姐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忙。
索菲亞已經為自己塗好了指甲,發現那兩個男人還在吵,她不耐煩的嘖了一聲,「你們吵吧,我找個地方清靜一下。」
沒過多久,不遠處傳來了索菲亞的尖叫聲。
皮埃爾與赫金暫時放下了矛盾,一起朝著聲音傳出來的方向跑去。
傑拉爾德也有了動作,安娜在後面說:「傑拉爾德,他們三個人的事情,你可以不用去摻和。」
傑拉爾德說:「他們是我的隊友,那兒也許有危險,安娜,你在這兒等我們回來!」
迎著夕陽的方向,白瑤抄了條近道回家,所以她需要途經小溪岸邊。
和白天的小溪不一樣,黃昏時刻,溪水泛著點點暈黃溫柔的光芒,似在雀躍涌動,宛若有了生命。
猛然間,白瑤聽到了落水的聲音,她抬起臉往四處看去,溪流依舊緩緩,不曾有任何東西下墜過的跡象。
再過了一會兒,白瑤意識到了聲音是從耳邊的小花上傳來的,她抬手撫摸著小花,接著,她聽到了痛苦的喘息聲。
「普林斯?」
那邊的人像是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,只是聽到了她的聲音,男人壓抑著痛苦的聲音里有了歡喜雀躍,「蜜糖小姐!」
然後便是嘩啦啦的水聲。
白瑤停在了原地,她有些著急的問:「你出什麼事了?」
「我……我不小心跌進了水裡。」
白瑤下意識的又看了一眼溪流,並沒有看到任何人影。
對岸。
傑拉爾德藏在了樹後,他背靠著粗壯的樹幹坐在地上,悄悄地側過臉,抬起眉眼,能見到對面的岸邊站著的女孩的身影。
金色的發梢滴落的水珠墜在了他的長睫之上,他輕輕的眨了一下碧綠色的眼眸,費力的動作一下,身上便會傳來「滴答滴答」的液體滴落的聲音。
但他沒有在意,目光只執著的落在對岸的身影之上。
那是蜜糖小姐,她好像正在找自己存在的位置,但他藏得很好,她沒有發現他。
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,她今天也穿著那件綠色的長裙,只是手裡的籃子並沒有裝著新鮮漂亮的花,而是提著別的東西。
她會提著什麼呢?
如果是他愛吃的塔塔餅就好了。
傑拉爾德不自覺的笑了一下,覺得自己好像在異想天開。
白瑤問:「你現在在哪兒?」
傑拉爾德回答:「我在能看到夕陽的地方。」
這算什麼回答?
白瑤說: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?」
傑拉爾德將手裡的花握得緊了些,「蜜糖小姐,我很迷茫,從我有記憶起,鎮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教導我要成為一個好人,他們說總有一天,我會成為拔出黎明之劍的天選之子,然後我會帶領著大家討伐罪惡,迎來幸福的生活。」
他壓低了聲音,「所以我很努力的成為這樣的人,想要救下每一個遭遇不幸的人。」
白瑤:「就像是王子一樣嗎?」
傑拉爾德連忙搖頭,「不,我不是王子,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,王子那麼高貴的人……不會是我。」
白瑤笑出了聲,她喚他的名字,「普林斯。」
普林斯——王子。
傑拉爾德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,他抬起眼眸,含羞帶怯的看著夕陽餘暉中的人影。
她說:「如果成為一個善良仁慈的人很辛苦的話,那就放棄吧。」
傑拉爾德:「放棄?」
從小到大,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教他堅持,從未有人告訴過他,他還可以選擇放棄。
白瑤抬起手挽了一下耳邊垂落的碎發,她的側顏在光暈下更顯精緻,黑色的長髮勾勒出了風的痕跡,也柔和了光影的變化,「不需要考慮別人的看法,而是隨心所欲的只思考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,因為普林斯已經成年了呀,即使選擇錯了,也會有勇氣承擔後果的,對嗎?」
傑拉爾德怔忡了一會兒,「我……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?但是……但是……世界怎麼辦?還有世界上那麼多的人……」
「普林斯,悄悄地告訴你一個自私的想法,世界那麼大,但晝夜的更替卻從來不會為我一個人停滯,那我又何必去管這個世界會如何呢?」白瑤眉眼一彎,揚起唇角,笑容明媚,「偉大也好,自私也好,善良也好,邪惡也好,你就是你呀。」
「不論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,只要你還是我的普林斯,我都會站在你這邊。」
「所以你完全可以不需要考慮那麼多。」
「不要去想世界,不要去想大家,不要去想那麼多的人……」
「你只需要想自己。」
「普林斯,再自私一些吧。」
她的聲音不斷的迴響在他的耳邊,又隨著輕柔的風聲擴散,好似驅趕了空氣里的血腥味。
傑拉爾德茫然的靠坐在樹影之下,缺了左臂的傷口在黎明之劍的作用下已經止住了血,但卻無法改變他身體殘缺的事實。
他身上的水跡與血跡混合在一起,金色與白色交織的騎士裝變得狼狽不堪,更因為他此時殘缺的模樣,還多了幾分駭人。
這就是他躲起來的原因。
他不想嚇到她。
傑拉爾德艱難的挪動著身體,看向對岸,那邊的女孩邁動步伐,只留下了背影。
但紫色小花里還有她輕快的聲音,「普林斯,我等你回來,到時候我給你做好吃的。」
傑拉爾德高大的身影蜷縮在樹影之下,碧綠色的眼眸比四月的春天還要生意盎然,不斷有光芒閃爍,他將紫色小花貼在心口的位置,蒼白的面容低垂,片刻後,他啞著嗓子回了一句:「會是什麼……好吃的呢?」
她已經離開了溪岸,紫色小花也不再有聲音回答他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