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遲等不到你把手放上來,他瞭然:「看來某個多嘴的同事又說了不該說的話。」
「我知道了一些真相。」你鼓起勇氣說,「關於你,關於這個遊樂園。」
「真相?」尤里斯發出一聲輕笑,「親愛的,真相就像鏡子屋,每個人在裡面看到的都變了形。」
「因為總是免不了經過自己個人認知上的加工。」
他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我們可以邊吃早餐邊聊。相信我,空腹思考會讓判斷力下降。」
你猶豫片刻,跟上了他的步伐。
早餐地點設在遊樂園中央的露天花園餐廳。
遮陽傘下,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。
新鮮的水果、精緻的點心、冒著熱氣的飲品。
這一切都看起來如此正常,正常到與遊樂園的奇妙氛圍格格不入。
雖然能提供給魂體吃的東西已經夠不正常了。
「那麼,小姐,你所知道的真相是什麼?」尤里斯一邊為你倒茶,一邊隨意地問。
「……」你沒說話。
尤里斯遺憾:「好吧,看起來,你還沒做好交談的準備。」
他也不勉強,只陪你吃了個飯。
但其實全程只有你在吃,兔子紳士撐著下巴,心情愉悅地看著你。
好像僅僅這樣,就得到了比飽腹更強烈的滿足。
你被盯著,有點不自在:「你不吃嗎?」
肉眼可見地,尤里斯身上洋溢的氣息更加輕快喜悅。
他的小姐怎麼這麼體貼,居然會關心他。
一種滿溢出來的充盈讓尤里斯喟嘆出聲。
他耐心解釋:「親愛的,我的進食與您,或者說,與這裡大多數存在,概念並不相同。」
「我不需要這些本質為能量的東西來維持存在。它們對我而言,更像是……」
他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,表情固定的兔子面孔風度翩翩:「一種象徵,一種儀式感的裝飾。」
「那你的食物是什麼?」你忍不住追問。
鸚鵡驚恐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。
『祂喜歡吃靈魂,還喜歡吃我們!』
尤里斯停頓了幾秒。
周遭花園裡的鳥鳴和遠處遊樂設施隱約的歡快音樂,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、扭曲。
「靈魂。」
「濃稠的惡念,沸騰的罪孽,都是極佳的佐料。」
「偶爾,也吃失序的規則。」
原本尤里斯不想讓你知道的,但你那麼關心他,他無法抗拒這樣的你。
「請不要害怕好嗎?」
他不希望在你身上嗅到這樣的氣息。明明他已經足夠像位風趣幽默的紳士。
你低聲說:「不是害不害怕的問題,我想回到自己身體裡,想繼續活著。」
「我以為你好心邀請我來遊樂園玩,但你騙了我。」
「我很抱歉。」尤里斯慢慢站起身,走到你面前,單膝跪地,輕輕捧起你的手。
這個姿勢本該顯得卑微,但由他做來,卻更像獵手在安撫受驚的獵物。
「不要離開我。我無法忍受那樣的情況,光是想像都難以容忍。小姐,寬恕我。」
「……」
他怎麼能用這種禮貌的話說這麼強硬的內容?
早餐結束後,在尤里斯的多加挽留下,你堅持告別。
開玩笑,還要背著他偷偷找離開的辦法,怎麼能讓他跟著?
尤里斯站在原地,一直看著你的背影消失。
他微微垂頭,視線落在那杯沒有喝完的茶上。
戴著白手套的修長手指緩慢沿著你嘴唇曾經觸碰過的位置,一點點向下。
清涼的液體沾濕了指尖。
尤里斯攪動著,目不轉睛地盯著起伏的波紋。
旁邊栽種的草木間傳來一陣簌簌聲響。
綠色的鸚鵡頭冒出來,討好地說:「尤里斯,我把你讓我告訴她的都說了!」
「我敢打包票,她害怕極了,接下來,她會想辦法離開,哪怕去嘗試遊樂設施。」
「天吶,可憐的小女孩,想像不到那些設施的可怕,她一定會呼喚你的名字!」
「偉大的尤里斯,您想要的終將屬於您。蜥蜴混亂、大鵝叛亂,只有我是您最忠誠的下屬,從不覬覦樂園主的權柄。」
滔滔不絕的鸚鵡忽而僵住。
四周涌動的黑暗在逐漸吞噬此方空間的光線,陰影中,一雙紅色的眼瞳張開。
鸚鵡不再諂媚,以最快的速度消失無蹤。
……
你站在室內水上樂園門口,猶豫著要不要進去。
剛剛遇見了昨晚逃走的捲毛小正太,從他那裡得知,水上樂園相對容易拿到印章。
排著隊走進去,一股夾帶著水汽的濕涼感撲面而來。
視野詭異地閃爍了一瞬,像老舊電視沒信號時的雪花屏幕。
你眨了下眼,發現周圍空無一人,不見其他遊客。
往後扭身,大敞的出口也消失了。光滑的牆壁沒有一絲一毫的縫隙,完美嵌合在天花板與地板之間,將你牢牢困鎖在死寂的空間內。
水池清澈,折射著四壁和底部的蔚藍磚塊。
你站在大概距離水池邊一米的距離,再一眨眼,水池到了你的腳邊。
這已經不能用錯覺來形容。
巨大的池面像一張饕餮巨口,迫不及待地要把你吞進去。
再眨眼,腳下一空,你掉落到了水中。
除了池水和牆壁,看不到岸。
密閉的空間,安靜到只剩自己呼吸的環境,水下仿佛蟄伏著未知的怪物。
透過清澈的池水,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底部,偏偏夠不到。
腳腕忽然被什麼纏住,你低頭看去,沒發現任何東西。
但那種柔軟的觸感存在感極強,濕滑、活物般的蠕動感,並且還在沿著你的小腿向上攀延。
真要形容,像被舌頭舔舐的感覺。
在即將滑向大腿時,你再也忍不住,喊出了那個徘徊在嘴邊的名字:
「尤里斯!」
水波一圈圈泛開,纏繞的觸感瞬間退去。
下一秒,腰身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,輕而易舉地將你帶出水面。
你發現自己坐在了乾燥的池邊,渾身濕漉漉淌著水。
「看來,我來得不算晚。」
燕尾服的兔子紳士半蹲在你面前,他向來一塵不染的白手套被浸濕,貼在皮肉上。
你抬頭,瑩潤的眸中映著他的兔子頭套。
尤里斯在你的注目下摘了手套,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,微微隆起的青筋清晰可見。
那隻大手撫上你的臉頰,輕柔地摩挲著,有意無意刮蹭到了你的唇角。
許是還沒緩過神,你竟然覺得觸感與水池中遭遇的未知存在極為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