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聽得心驚膽戰,很怕死神被尤里斯的瘋狂嚇退,轉身就走,說祝你們幸福。
好在死神還算有點良心,畢竟如果不是祂勾錯魂,也不會有後來的事。
死神迎面而上,與尤里斯交戰。
兩股非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。一剎那,街道龜裂,路燈熄滅,古堡逐漸坍塌崩毀。
奇異的是,所有破壞都被局限在無形的場域中,普通人只覺得一陣令人心悸的狂風颳過,什麼都沒看見。
「喂,裡面的生魂。」死神的聲音有些急促地傳來,「聽著,尤里斯的連結還沒徹底完成!」
再這麼打下去不過是被拖時間,彼此奈何不了對方。
「現在勉強算在遊樂園之外,不會被隔絕人世的羈絆。快想想最惦記的東西,和你的身體產生共鳴,就能被拉回去!」
最惦記的東西?
三百萬?
自由?
不,不止那些。
是清晨灑進出臥房的陽光,是樓下早餐攤熱乎乎的豆漿油條,是父母電話里絮叨的關心,是和朋友難得的一次見面……
留戀的不止人間,更是親近的人。
難以形容的強烈被召喚感出現,拉扯著你。你的靈魂在變得透明,化作流光,急切地想要飛向自己的身體。
這是屬於活人的秩序。
不在樂園主的權柄之內。
死神趁機對著天空揮動長鐮,割開一片臨時通道。
流光閃入通道後,裂縫立刻便閉合了。
離開的最後一眼,你看到尤里斯重新凝聚成穿著燕尾服、戴著兔子頭套的人形。
他站在古堡廢墟的頂端,像一個被遺棄的玩偶。
……
消毒水的氣味鑽入鼻腔。
睜開眼便看到了醫院潔白的天花板。
回來了。
你坐起身,並沒有覺得哪裡不適,仿佛只是睡了很長一覺,做了一個奇幻的夢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新的一天剛剛開始。
枕頭邊放著一張印有銀色鐮刀花紋的黑色銀行卡。
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:
「三百萬。密碼你生日。不好意思了,早知道你會被尤里斯盯上,我就不偷懶,想著七天後連你的事和遊樂園接收的亡魂一起處理了。」
可惡的死神!
你就說哪有生魂需要七天才能回自己身體裡的!
當天,你活蹦亂跳地出了院。
如願辭職後,你開始規劃這筆「橫財」的用途。
你打算慢慢找更適合的工作,或是學習一門技藝之類。
聽著心酸,但事實上,三百萬不太夠在大城市裡買到很好的房子。
回家待一段時間其實也可以,你有足夠的時間思考自己未來的方向。
但不知怎的,你選擇留在了這座城市。
那是一個平常的早晨。
你打開門,正打算下樓扔垃圾,卻發現門口癱著一片果凍狀的黑色不明物體。
那東西見你,勉強凝出兩隻兔耳朵晃了晃。
「……尤里斯?」你呆滯了片刻,遲疑道。
「是我,小姐。」虛弱無力的聲音從「果凍」里冒出,看上去可憐巴巴的,「我沒地方去了,可以收留我嗎?」
「……」
你把垃圾袋放到門口,把尤里斯捧起來帶回了屋內。
他縮在沙發上,紅豆似的眼珠子看著你,有種奇異的萌感。
「你怎麼變成這樣了?」你抱著手臂,站在幾步開外,警惕地問。
「死神下手有點重。」尤里斯悶悶不樂,像個委屈的孩子。
你看著他這副慘兮兮的模樣,突然就有點生不起氣來。
「那怎麼不在你的遊樂園裡休養?」
他動了動,似乎想坐起來,但失敗了:「沒有你,那裡也沒什麼意思。」
你們沉默地對峙著。
印象中一直優雅、神秘的兔子紳士,如今看上去竟然十分脆弱。
「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?」你最終還是妥協地嘆了口氣。
「你要趕我走嗎?」那團黑色果凍肉眼可見地萎縮了一圈,兔耳朵也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,「我這么小只,明明占不了多少地方。」
「……」
之前把你藏進身體裡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。
「先說好,住在這裡要守規矩。」你板起臉,「第一,不准隨便進我臥室。第二,不准干擾我的正常生活。第三,不准把遊樂園裡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招來。第四……」
你一時想不出更多,瞪著他:「總之,要像個人類室友一樣!」
「好的,小姐。」他答應得飛快,語氣雀躍。
黑色果凍努力涌動,試圖塑造成更「人類」一點的形態,結果只是變成了一個頂著兔子耳朵的黑色人形輪廓,依舊抽象得很。
你忍俊不禁,又迅速壓下嘴角:「我去給你找個容器。」
當你從廚房翻出一個不太常用的玻璃沙拉碗回到客廳時,看到那團黑影正伸出幾縷細絲,好奇地碰觸你隨手放在沙發上的毛絨玩偶。
畫面有種詭異的可愛。
「用這個吧。」
你把碗放在他旁邊。
黑影慢吞吞地流進透明的玻璃碗裡,填滿了大半個碗,看起來像某種新奇甜點。
「謝謝。」他在碗裡說,聲音也因此帶上了點瓮聲瓮氣的回音。
就這樣,你和前·遊樂園主、現·不明黑色果凍狀生物開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。
尤里斯很黏你。
你趴在床上看劇,他就癱在你旁邊,太長時間不看他,這團小果凍就會悄悄爬到你身上。
你心血來潮做頓飯,尤里斯就待在旁邊的透明沙拉碗裡,好像是食材之一似的。
故意嚇嚇他,把他抓到砧板上舉刀,尤里斯便強壓著興奮,問:「太好了,要吃掉我嗎?」
你出門逛街,他也要縮進你的包包里。
其實仔細想想,尤里斯的占有欲沒有絲毫削減,只不過可愛的外表中和了那種侵略性。
某天,你在浴室不小心滑倒時,忽而跌進了一個溫熱的胸膛。
熟悉的燕尾服兔子紳士抱起你放到臥室的沙發上,像初遇時那樣單膝跪地,揉著你的腳踝。
你盯著他看了很久,伸手拽住他的兔耳朵:「還以為你能裝可憐多久。」
還死神下手有點重。
死神要真有本事重創他,都不至於陷入當時的境地。
你拽住兔耳朵的手沒用力,尤里斯卻配合地低下頭。
「被發現了。」
他說話時帶笑,沒有半點被拆穿的窘迫。
也不知道鸚鵡從哪來學來的方法,好像挺管用。
變成貓,變成虎,變成濕漉漉的小狗。
以無害的形體出現在你面前,果然得到了憐惜和縱容。
哪怕你隱約清楚他在裝可憐。
你不願意留在遊樂園,他可以留在你身邊,沒差。
最開始那副虛弱的樣子,倒也沒有假扮。樂園主長時間離開遊樂園,自然需要付出代價。
但這種事沒必要說出來。
尤里斯從醫藥箱裡翻出碘伏和棉簽,托起你的腳踝,仔細處理那道輕微的擦傷。
「只是紅了點。」你試圖抽回腳,卻被他輕輕按住。
尤里斯一如既往地嘴甜:「在我眼裡,任何出現在你身上的傷痕都值得重視。」
其實有這樣一個同居室友好像也不錯?
體貼又周到,身材好還賢惠。
雖然不是人。
……
見朋友那天,尤里斯打扮了很久,一直在詢問你有沒有哪裡不妥。
你不知道他那身從未變過的西裝有什麼好討論的,無奈地誇獎了幾句,他才安生下來。
朋友坐在餐桌對面,欲言又止地看著尤里斯的兔子頭套。
你正想解釋,他摘下了兔子頭。
一張蒼白的男性面孔露出來,符合世俗意義上的審美。
朋友臨別時偷偷拉著你豎起拇指:「可以啊,找男人的眼光不錯。」
但仔細回想尤里斯的長相,始終記不起來,印象模糊成了一片。
把朋友送進車站,你轉身就看見尤里斯重新戴上兔子頭套站在那裡,回頭率超高。
「你能完完全全變成人的樣子?」你疑惑地走過去。
「模擬人類形態並不難,只是以前覺得沒必要。」尤里斯坦然回答,「而且,即使我擬態成人,他們也無法記住我的模樣。」
「有嗎?」你想了一下,那張男性面孔浮現在腦海中。
尤里斯笑起來:「我的妻子,當然是例外。」
之前的連結可沒消失。
你小臉擰巴:「那以後見我爸媽的時候怎麼辦?」
尤里斯的聲音瞬間染上了驚喜:「我可以成為你的配偶了嗎?」
「……想得美。」
「好吧,看來考驗還在繼續。」
沒關係,他有足夠漫長的時間可以等待,以換取你的傾心。
你想要活著,尤里斯便陪你人間短暫的百年光陰。
等逝去,再重新引你進遊樂園。
從死神那裡奪取一個靈魂,不算難事。
這是他在你逃離的那幾天裡,想出的兩全其美之法。
……
親愛的,不要隨便同陌生存在講話,尤其是非人生物。
你永遠不知道,祂會不會狡猾地在言語中悄然藏入隱晦的契約。
謀奪你的青睞,捆縛你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