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里斯想要留下你的念頭已經不再掩飾。
你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有同他辯駁。沒有意義。
快步走出酒店,直奔西側。今天的天氣並不好,霧氣朦朧,不見陽光。
越往西,霧氣越濃,建築也越陳舊。華麗的彩漆逐漸剝落,露出鏽蝕的金屬骨架。
歡聲笑語的廣播早已消失,只有風穿過破損設施的呼嘯聲。
你看到了那座古堡。
它矗立在遊樂園最邊緣的圍牆旁,尖頂沒入霧中,外牆爬滿枯死的藤蔓。
入口是張開的巨口形狀,殘破的「驚魂古堡」招牌斜掛在上面,隨風吱呀作響。
這裡與遊樂園其他區域的光鮮亮麗格格不入,仿佛被時光遺忘。
一進門,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
還好早有準備,你翻出從酒店找到的手電筒打開,慘白的光束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。
你緊繃心弦,一步步走向深處。
起初只有你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里迴蕩。
但很快,其他聲音出現了。
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尖銳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,接著是若有若無的哭泣,有時像孩童,有時像女人,飄忽不定,時遠時近。
「餵。」一個嘶啞的聲音突然在你耳邊響起,帶著腐朽的氣息,「你看見我的頭了嗎?」
你咬緊牙關,只當沒聽到。
「回答我呀。」那聲音跟了上來,含著濃烈的惡意,「回頭看看我,我就告訴你出口在哪兒。」
見你始終不說話,周遭的哭聲開始變得扭曲,愈發刺耳。
手電光束外的黑暗中,似乎有無數影子在蠕動,張牙舞爪,想要觸碰加快步伐的你。
通道越來越窄,天花板越來越低,以至於到後面不得不彎下腰前進。
空氣變得潮濕陰冷,可以嗅到一股鐵鏽和黴菌混合的氣味。
四壁開始出現黏膩的觸感,像怪物的口腔,或是腸道之類。
你被自己的想像噁心到了。
走過那截狹窄的通道,空間再度寬敞起來,旋轉上升的層層階梯出現在視野里,好像永無盡頭。
浣熊的提示說,無論遇到什麼,只管往前走。
你不再猶豫,抬步踩上去。
「小姐。」
尤里斯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,就在身後。
「為什麼不回頭看看我?」
「我讓你感到厭惡?」
不能回頭。
你默念著浣熊的警告,一步一步邁上台階。
「是昨晚太過分了嗎?很抱歉。」
腳腕上昨晚被陰影纏繞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,溫涼滑膩,正順著小腿緩緩向上攀爬。
幻覺,都是幻覺。
「你喜歡什麼樣的皮囊?我可以成為你喜歡的樣子。」
「我只是想珍藏你。」
「如果小姐覺得感到冒犯,也可以換一種說法,我想要被你珍藏。」
太像了。
你差點以為尤里斯本尊在身後。
但浣熊說,他進不來其他動物的私有區域,而古堡屬於「不存在」的蟒蛇檢票員。
「回到我身邊,好不好?」
「我不會再像昨晚那樣嚇到你,我保證。」
不想聽。
你狂奔起來。
在看似無盡的階梯上、在未知的黑暗中,前方驟亮的通道向你敞開。
清新而新鮮的空氣吸入肺腑,帶走了渾身的沉悶。
天邊飛鳥掠過,追逐著慵懶的雲朵與微風。
你發現自己站在了古堡頂部,下方車輛川流不息,來往行人神色匆忙,儼然一副都市景象。
一道黑色身影仰頭看過來,揮了揮手示意。
死神。
你突然有種見到漂泊在外見到老鄉的親切感。
「跳下來。」死神扯了扯自己的帽兜,說。
「……?」
「你都成魂體了,死不了。」
好吧,事到如今,只能相信祂。
剛準備一鼓作氣往下跳,卻見死神神色一變,視線緊緊盯著你。
不對。
應該是你身後。
不祥的預感陡生,而比預感更先來到的,是一條纏上來的手臂。
「好冷漠,一點不肯回頭。」
尤里斯的聲音抵在你耳畔呢喃。
他肩寬背闊的身軀籠住了你,像無法擺脫的影子。
怎麼會……?
尤里斯輕笑,替你問出來:「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我怎麼能出現在這裡?」
「浣熊沒告訴你,被我吃掉的職工,其私有區域也將蕩然無存?」
「尤里斯……」
「現在喊我有點晚了,小姐,我現在很生氣。」他抱著你,一點目光沒有施捨給下方焦急的死神。
「你總是想離開我。」
「我要吃掉你。」
冷意從脊椎竄上來,一直鑽到頭蓋骨,連思維都被凍結了。
你一方面不敢置信聽到的話,一方面又感到恐懼。
腳底,不知何時鋪開的黑暗已經侵蝕掉了整座古堡。
隨著一雙猩紅的眼眸徹底睜開,大半天際被翻湧陰雲遮蓋,如同末日降臨。
行人停下腳步,驚訝地看著突變的天氣,以為暴雨將至,連忙尋找躲雨的地方。
黑暗吞噬了你。
你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團軟乎乎的棉花中。只不過,棉花是黑色的。
透過厚厚的隔膜,甚至還能看到外界的景象,包括死神凝重的神情。
你伸出手指戳了戳,陷進滑膩的柔軟質地中。
裹著你的東西顫抖起來,像是羞赧,又或者過於興奮。
原來這就是尤里斯所說的「吃掉」嗎?倒不如說,他把你藏進了自己體內。
餘光掃過地上掉落的燕尾服和兔子頭,你意識到,尤里斯的真身其實是這團龐然的未知陰影。
被「吃掉」的體驗比想像中奇怪。
不疼,也不窒息,無盡的黑暗包裹著你,像回到胚胎時的羊水。
「終於……擁有你了。」
尤里斯的意識流毫無阻礙地傳遞過來,帶著一種病態的欣喜和安心。
「放我出去唄。」你嘆氣。
黑暗溫柔地蠕動了一下,像在安撫鬧脾氣的女友。
「不行。我喜歡這樣。只有我能碰到你,只有我能看到你。我們永遠不會分開。」
死神就在這時跳了上來,舉起巨大的鐮刀,幽森的流光揮戈,斬開了龐然的黑暗。
眨眼間,黑暗又聚合在一起。
死神並不意外。
祂聲音少有地嚴肅:「尤里斯,強行連結生魂,篡改生死軌跡,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。」
尤里斯態度冰冷,與你說話時的溫柔截然不同:「她是我發現的,她屬於我。」
死神無語:「她陽壽未盡,身體還在醫院躺著!你這是非法拘禁。」
尤里斯毫不在意:「我會給她更好的身體,和她分享權柄和生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