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轎簾,李無咎不知從哪兒摸出來幾張紙,折成四個紙人扔在地上。
那紙人落地漲大,邁著小碎步分立四角,穩穩噹噹抬起了沉重的花轎。
「不走嗎?」李無咎用眼神催促了下四個發愣的隊友。
「哦哦。」
坐在轎子裡,目光穿過被風掀起的轎簾向外窺視。
域場中的景象與真實世界截然不同。一幢幢樓閣的剪影,在濃霧中若隱若現。樑上掛著數不盡的紅燈籠,燭火幽幽,將周遭映照得詭異而朦朧。
側邊的窗口忽然鑽進來李無咎的頭顱,嚇得你差點心臟驟停。
「抱歉抱歉。」他連忙道歉,隨即鄭重開口,「突然想起來一件事,你是不是第一次當新娘?」
「……」好詭異的問題。
許是你一言難盡的表情太過明顯,李無咎撓了撓頭:「咳,我的意思是,你有男朋友嗎?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所以都已經處於嚴峻的形勢,問這個問題的意義在哪?
李無咎表情肉眼可見的雀躍,他笑容滿面:「太好了,不用犯法了。」
你:?
總覺得這句話代表的意思很微妙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霧氣漸濃,紅線的另一端終於顯現。
是一處張燈結彩的院落,大門敞開,門楣上掛著兩個碩大的白燈籠。
白燈籠,紅喜事。
「這麼講究排場。」李無咎率先邁過門檻,好奇地四處張望。
院子裡擺滿了宴席桌椅,桌邊坐滿了「人」。
它們穿著古裝,面容模糊不清,機械地重複著舉杯、夾菜的動作,卻沒有任何食物真正被送入口中。
隨著花轎入內,一個尖細的聲音突兀響起。
「新娘到——!」
所有賓客齊刷刷轉過頭,數百道空洞的目光聚焦在花轎上,完全忽略了李無咎和他的隊友。
丫鬟模樣的人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青白面孔上前,被李無咎直接揮臂掀倒在一邊。
那些賓客的頭僵硬地扭動,發出喀哧的詭異聲音,眼看著要慢慢聚過來,李無咎一把撩開轎簾:
「該下來了,新娘。」
你遲疑地搭上他伸來的手,被他穩穩扶出轎子。一出去,便和一群殭屍似的東西面對面。
李無咎拉著你,踹了腳正在掙扎著站起來的丫鬟鬼:「喂,婚房在哪裡?」
見你望過來,他換上正氣的表情,嚴肅地說:「我一般不打女人。」
……
迴廊曲折,七繞八拐,前方出現一間貼著巨大「囍」字的房門,門縫裡透出微弱燭光。
丫鬟停在房門外,身體像抽了骨架似的癱軟下去,化作一張被揉皺的皮,飄落在地。
一點不給緩衝的嗎?
你大腦宕機,半知半覺被李無咎牽著進了婚房。
「嘭——」
門扉自動閉合。
李無咎象徵性地一拉,沒打開。
「好像暫時出不去了。」
他嘟囔了句,隨後在屋內一通翻找。原本裝潢精緻整齊的婚房被弄得亂糟糟,跟土匪進村似的。
你覺得有些腿軟,頑強地挪到了床邊坐著。
說起來,另外四個守夜人呢?
像是為了解答你的疑惑,一隻紙鶴從半敞的窗口飛進來,落到李無咎的手心。
瑩瑩亮光中,守夜人的聲音從紙鶴中傳來:「李無咎,我們發現隔壁還有幾間屋子。每間都有新娘,那些新娘好像全是生魂。」
「看來你們學校有幾個作死的學生也被盯上了。」李無咎屈指一彈,紙鶴重新浮空,悠悠朝外飛去。
只有大鬼活動的時間段進入它藏身的區域,才會被拉入場域內。
說明這幾人凌晨以後還在教學樓逗留,可不就在作死。
「現在要怎麼辦?」你眼巴巴問。
他隨口答:「等它出來,把它弄死,完事收工。」
「……」
怎麼這麼驚悚的事在他嘴裡簡單又輕鬆?
大概你懷疑的表情太過明顯,李無咎俯身靠近,不滿地說:「不相信我?」
「我很強,守夜人里沒有比我更強的。不對,算上其他民間組織、散人或者隱世修族,我還是最強。」
面前的男生固執地盯著你,恨不得現在就找幾隻大鬼殺,來向你證明自己。
感覺像那種,能說得出來「我哥敢吃史,你哥敢嗎」,和玩伴較勁的小孩。
你遲疑地抬眼看他:「我能問問你的年齡嗎?」
李無咎卻不知想到哪處,眼眸熠熠發亮,直接全盤托出:「十九。」
「老家在崑崙山,無父無母,師傅死得早,十二歲被守夜人收編。日常就是睡覺、修煉、執行任務,沒什麼愛好,也沒有女朋友。」
「……」
這孩子怎麼跟大漏勺似的。而且,他竟然比你還小一些。
十九歲,一般大學還沒畢業的年齡,他都已經有編制,酸了。
咳,跑題了。
「你……畢業了嗎?」
其實想問是不是沒上過學,因為李無咎說自己十二歲就被收編,但感覺聽著不太友好,你只能儘量委婉。
「沒。」提到這個,李無咎臉都皺成一團,「他們不讓我畢業,說我德行課不過關。」
沒任務的時候,他就得回守夜人專屬院校繼續上課。
「我德行哪裡有問題?每次任務都在好好做啊。老頭老太太壞得很,他們就是針對我,故意卡我畢業。」
男生把臉湊過來,視線直白而期待地看著你。
近得仿佛連他滾燙的體溫都能感受到。
你往後挪了挪,含含糊糊地附和:「嗯……太壞了。」
李無咎明晃晃笑起來:「我就知道你站在我這邊。」
倏地,木窗「咣當」一聲被吹開,巨大的聲響讓你不自覺抖了抖。
一陣陰風擠進來,扯得床邊紅色紗帳到處飄搖,落滿你和李無咎的頭頂。
想要撥開的手忽然被攥住,他的鼻尖幾乎挨著你的,微促的呼吸交纏在一起。
「你這樣好像我的新娘啊……」
紅紗如霧,輕柔地籠罩而下,將幽寒的燭光濾成一片朦朧的暖色。
你被李無咎那句話說得耳根發燙,甩開他的手,下意識想往後躲,腳跟踩在床沿處,退無可退。
男生輕輕按住了你的腳腕,稍一用力,拖向自己。
距離瞬間消失,你甚至能數清他垂落的眼睫。
「……快點起來。」聲音卡在喉嚨里,細微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不要。」
他兩條手臂撐在你身側,將你困在床榻與他胸膛之間的狹小空間:「我不是說過嗎?離我近些才安全。」
臉頰處,青年的唇角若有若無擦過。
「李無咎,守夜人不是靠譜的官方組織?」
「是啊,所以我要負責你的安全,有什麼問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