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生離開後,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李無咎握著你的力道大得有些發疼,仿佛稍一鬆開,就會消失。
「你……感覺怎麼樣?」你看向他皮膚上的裂紋。
「還好。」李無咎的目光黏在你臉上,從眉眼到嘴唇細細描摹,「就是有點餓。」
「想吃什麼?我去買。」
「不用。」他搖頭,拉著你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,冰涼的溫度讓你心口一揪。
掌心下的皮膚傳來異常的低溫,拂過那些黑色紋路時,似有隱隱脈動。
你想抽回手仔細看看,卻被他更緊地握住。
他眷戀地蹭著:「好累啊,抱抱我吧。」
竭盡全力回到人間好累。
可李無咎想見你。
他身上,往日那種能灼傷人的蓬勃生命力此刻微弱得像風中殘燭,唯有眼瞳中燃燒的赤蓮火光依然熾烈,甚至比從前更甚,帶著某種不祥的妖異。
你輕輕抱住了他:「在界外發生了什麼?」
李無咎沉默片刻,慢吞吞道:「那隻鬼神比預想的強,我就把它吃了。」
你瞳孔驟縮:「……吃了?」
「嗯。」他睜開眼,漆黑的瞳仁深處蟄伏著什麼,「不然就見不到你了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你卻只覺心臟發緊。
「有什麼後遺症嗎?」
「暫時死不了。」李無咎聲音有些虛弱,「就是得花點時間消化。」
「醫生說我現在像個定時炸彈,可能哪天就『嘭』——」他一隻手抬起來,做了個爆炸的手勢。
你猛地抓住他那隻手:「別說這種話。」
「好吧。」他乖巧應聲,隨即期待地把嘴巴湊到你面前,「我的獎勵。」
「在你徹底好之前,不給。」你拍開他的臉。
「啊?」李無咎立刻垮下臉,「怎麼能這樣?」
「不聽。」你板起臉,「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,但聽著就不把自己的命當命,很冒險的行為。」
李無咎:「……」
他盯著你看了一會兒,半晌又笑起來,「你凶起來的樣子,我也好喜歡。怎麼辦,根本離不開你啊。」
你還沒從他過於直白的表述中回神,李無咎忽然悶哼一聲,皺眉咳嗽起來。
「你別亂動!」你趕緊扶住他。
李無咎就勢靠在你肩上,呼吸有些急促。過了幾秒,他才緩過來,側過頭,嘴唇貼著你耳廓說:
「監察員,我好疼……」
病房門就在這時被敲響了。
卿心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守夜人醫療部成員。
她看見李無咎靠在你身上的姿勢,眉頭微挑。
「醒了就好。」卿心走到床邊,神情嚴肅,「李無咎,我們需要對你進行全面檢查。鬼神核心的污染非同小可,你必須配合。」
李無咎不太情願地坐直身體:「哦。」
「尤其是精神層面。」卿心補充,目光銳利,「可能導致理智混亂、記憶扭曲,甚至,認知侵蝕。」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李無咎抬眼看向卿心,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意,可眼神里卻沒什麼情緒:「部長打算把我當成犯人來審訊?」
卿心不避不讓:「你是守夜人重要的戰力,但前提是,你得是『李無咎』。」
這話里的意思很重。
李無咎的身體微微繃緊,似乎在抗拒什麼。
你安撫地捏了捏他的手。
李無咎一頓,轉頭看了你兩秒,周身的低氣壓緩緩散去,又變回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:「行吧。查就查。」
醫療人員上前,開始布置各種儀器。卿心把你叫到門外。
走廊里,她嘆了口氣:「情況比預想的麻煩。」
「鬼神的恐怖之處在於它本身的強感染性,我們修者作戰時有靈力護體還好。可李無咎把那隻鬼神的核心給吞掉,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。」
「守夜人總部所封存的案例中,接觸過鬼神核心的人,最後要麼瘋要麼死,沒有例外。」
你的心沉下去:「那他……」
「目前來看,他意識清醒,邏輯正常,只有一些污染的外顯。」卿心揉了揉眉心,「但往壞處想,也可能更糟糕,說明污染已經深度融入,成了他的一部分。」
她看向你,眼神複雜:「你是他的監察員,只有你能長時間不被排斥地接觸他。接下來的觀察期,你的判斷很重要。如果發現任何異常……」
卿心話沒說全。
你明白其中的意思,垂下眼,低低應了一聲。
回到病房時,檢查已經結束了。
你和離開的醫療人員擦肩而過,目光落在跟殺人現場似的病床上。
血漬浸透了白色的床單,李無咎仰躺著,胸口纏繞的繃帶滲出大片的血跡。
他盯著天花板,眼神空放。
耳朵微動,敏銳地捕捉到你放輕的腳步聲。
你聲音不自知的情況下,染上幾分酸澀:「這是檢查?」
李無咎身體沒動彈,只伸手拉了拉你,示意你坐在床邊。
而後,他緩慢地挪了挪,枕在你的腿上,瞳仁微微轉動:「你離開了好久。」
「卿心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?」
「沒有,她讓我好好照顧你。」
他眨動眼睛,似乎信了:「那監察員是怎麼說的?」
「我答應了。」你說。
李無咎高興地笑起來,還未褪去的裂紋讓他有種莫名的詭異感。
他把空蕩蕩的手腕展示給你看,那裡本該戴著加了長命鎖的清心鈴。
「弄丟了。」
你揉了把他的頭髮:「你回來,就不算丟,是實現了它的用途。」
「不行。」李無咎對此卻很執著。
他眼珠子一轉,炫耀似的說:「剛剛我讓醫生順便取出來了那條斷掉的肋骨,等出院,做成新的清心鈴給你,好不好?」
「……」
這才是他弄成這副兇案受害者模樣的原因嗎?
——
李無咎被要求住院觀察至少兩個月,而你作為監察員自然要負責記錄情況。
大概一周左右,他身上污染的裂紋就逐漸消失,傷勢也好得差不多,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區別,仿佛鬼神核心在他身上失去了傳聞中的恐怖影響。
但你是接觸他最多,時間最長的人,隱約察覺到了李無咎些許異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