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你記錄完,打算出去和卿心匯報一下,便推開了他的手。
李無咎原本懶散靠著床頭的身體瞬間繃直。
他反手扣住你的手腕,將你扯倒在床上。
「你要去哪兒?」
黑沉沉的眼睛望過來,裡面翻湧著比以往還要熾熱的情緒。
你有種在烈日下暴曬的不安感,連帶著聲音都乾澀起來:「和卿心匯報工作。」
李無咎盯著你看了幾秒,忽然鬆開,眉眼重新彎起,變回明朗的模樣:「下次要告訴我啊。」
「病患的心理脆弱,需要人陪的,監察員。」
還有一次,是在常規靈力檢測後。負責檢測的守夜人也是個年紀不大的男生。
結束收拾儀器時,他隨口閒聊:「恢復得很好。就是感覺靈力有點不一樣了,不過基本沒什麼問題。」
當時李無咎正低頭玩著你的一縷頭髮,聞言,動作頓住。
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那個守夜人。瞳仁深處的赤蓮焰紋微微亮起一瞬,又熄滅。
守夜人忽然打了個寒顫,匆匆說了句「好好休息」便抱著儀器快步離開。
「你嚇到他了。」你輕嘆。
李無咎輕哼:「話不能亂說,我明明沒有任何問題。」
他抵在你肩頭,半合著眼,似乎睡著了,唇邊卻吐出一句呢喃:「我沒有任何問題,不要拋棄我。」
……
晚上,單獨的休息室內。
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簾擋住,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一線走廊的微光。
半夢半醒間,你聽到一陣「咔噠」聲。
門鎖被輕輕轉動。
困意壓著眼皮,你艱難地試圖睜開,卻又在下一秒陷進迷濛中。
一道人影坐在床沿,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你。
他眼眸的光亮幽幽燃燒,像兩簇鬼火。
冰涼的手指碰了碰你的臉頰。溫度低得不正常,完全不像是活人的體溫。
「叮鈴。」
腕間嶄新的清心鈴突然響了一聲,你猛地清醒過來。
剛一睜開眼,便對上驟然放大的黑影輪廓。像被掠過的寒風捲住,你瑟縮了一下。
「……李無咎?」
昏暗中分辨不出來人,但你憑直覺叫了名字。
他沒回答,埋在你的頸窩處:「好暖和。」
你感覺有一塊冰貼過來,下意識縮脖子,想要避開。
「怕冷的話,給你開空調?」
你想坐起來,卻被他輕輕按回床上。
李無咎說:「我睡不著。一閉上眼睛,就聽到很多聲音喊我回去。」
「那裡沒有你,我不想去。」
他手指滑到你的下頜,拇指摩挲著你的唇瓣。
你想偏頭避開,卻發現被一股無形的力道鉗制住,動彈不得。
李無咎湊得更近了,你看見他皮膚上早已消失的裂紋堆積在瞳孔深處,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蠕動、生長。
原來不是污染奇蹟般地降低,而是被他藏了起來。
因為想見你。
想回來。
想留在你身邊。
……
最後一次匯報,你寫下「無異常」三個字,提交發送給卿心。
對面只回了句:
君子論跡不論心。
你知道,她心如明鏡,其實清楚你隱瞞了李無咎的情況。
但這位看起來嚴肅的部長,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守夜人,行走在深沉的黑暗中,為人世守一方黎明。
長久凝視深淵,也在被深淵所凝視。他們誰都不能保證,某天自己是否會沾染鬼氣,走向極端。
可你覺得,李無咎不該墜落於冥府千萬里寒川陰氣之下。
他像太陽一樣,本就有陰影面,無論自身的想法如何,的確照亮了漫漫長夜。
結束觀察期,你們回到了長明學院。李無咎的德行課更加一塌糊塗,一直拖到你大學畢業有段時間,他才勉勉強強通過了畢業考核。
理論:100
實戰:100
團隊協作:90
道德抉擇:90
綜合評定:通過。
掌聲響起,周圍的同學湧上來祝賀。李無咎卻穿過人群,徑直走到你面前:
「監察員,我畢業了。」
你笑著點頭:「嗯,恭喜。」
「說好的獎品呢?」他迫不及待地問。
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,遞給他。
李無咎愣了下,接過來打開。裡面是一枚銀色的戒指,樣式簡單,內圈刻著「平安」兩個小字。
你說:「我從鑄造師那裡買來的法器,就當替代長命鎖了。」
這次沒有特權指定樣式,為了省點錢,只好任由鑄造師發揮。沒想到成品居然是戒指的樣式。但錢都花了,總不能不送了。
李無咎把戒指套在自己無名指上,抬起頭,笑容燦爛得灼眼:「這算求婚嗎?我答應了。」
「……?」
剛要張嘴解釋。
他直接耍賴:「我不聽。」
你看著他,想起第一次見面的奇妙夜晚。
悽厲的貓叫,血肉模糊的鬼臉,清越的鈴音。還有朝你伸出手的、過分熱情的男生。
那時你以為,只是一個需要被遺忘的驚魂夜。
「李無咎。」你輕聲叫他。
「嗯?」
「以後出任務,也要平安回來。」
「好。」
……
他從冥府跋涉而回,跨越生死一線的阻隔回到你身邊。
還有什麼比生死天塹更恐怖?
所以,他會回來,每一次都會。
就像落下的太陽,終會升起。
靠近你,也是他周而復始的不改規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