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加百列待在神殿內的時間越來越長。他不僅遵照約定，每天都來看你，而且每次一來就會陪你大半天。
天國沒有晨昏，你判斷不出過去了多久，但應該有一段時間沒見過米迦勒了。
問起加百列時，他說米迦勒經常在神殿外遠遠看著你。
並非不想見你，被加百列嚴防死守攔住了而已。
「在新神從幾位預備神選中誕生之前，天國內不能出現動盪，惡魔們還在外面覬覦著。」
他說出這句話時，正翻開書頁，仔細挑選著將要為你講的哄睡故事。
從那日幫你消除身上的痕跡，並表示可以向他求助開始，你就開始試探地提出一些小要求。
例如，想要吃人間的食物、想要打發時間的東西、想要陪聊陪玩。到最後越來越過分，甚至要求他給你講故事。
加百列一一應允。
儘管這位大天使長的氣質威嚴而疏離，底線範圍內，卻從來沒有拒絕過你。
行雲流水般的古老文字在你眼前聚散離合，形成一幅幅流動的畫面。
加百列講的是創世與天使誕生，那些被後世書寫成神話的片段，在他口中褪去了誇張的修辭，只剩下近乎冷漠的平實。
他用沉緩平穩的聲音述說。
你看著、聽著，片刻後就開始犯困，腦袋一點一點，往他的肩膀方向傾斜。
加百列沒有躲開，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坐姿，讓你能靠得更舒服些。
講到墮天之戰的節點，包括幾個世紀以來和惡魔君主們一次次的戰爭，他的語氣也沒有摻雜憤恨不平之類的情緒。
「他們想要占領天堂，取代神。」
迷迷糊糊間，你下意識接話：「可能因為地獄的環境確實比較差。」
空氣陡然安靜。
下一秒，下巴被捏住，你被迫抬起頭，直視那雙空幽的紫眸。
像吃了口薄荷，大腦瞬間清醒。
完蛋，剛剛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。
加百列盯著你：「去過地獄？」
你連連擺手：「沒有沒有。」
他卻沒那麼好糊弄：「可你失去記憶，又怎麼確定自己沒去過？」
你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，但就是莫名心虛，急著想要撇清關係：「我、我一個人類，當然不可能去地獄啊。」
一個加百列之前刻意忽略的問題被提出來：「惡魔們為什麼要找你？」
在迴廊里，他分明看見了所有原罪惡魔的投影。
值得他們不惜代價尋找、為此還要試圖買通沙利葉的人類，究竟藏了什麼秘密？
「不知道。」
你眨巴眼睛，表示自己的無辜。
真沒撒謊，記憶都丟失了，問你也是白問。
加百列當然清楚你的情況，在這之前，他沒有想追究你的過去。
因為沒必要。等天國的情況穩定，再送你離開，一切都會恢復如常。
但……
「以往，惡魔不是沒有襲擊天國，這次卻持續至今，仍然沒有退走，一定有其他原因。」
加百列指腹輕撫，觸及你的皮膚，只覺柔軟脆弱：「是因為你嗎？」
沒有探查出任何地獄的力量，說明你不是惡魔偽裝的。
一個普通的人類，會成為戰爭的導火索？
他必須知道根源所在。
加百列忽然放開了你，轉而抓住你的手。在你茫然的眼神中，牽引著將它按在自己眉心那道金色的聖痕上。
剎那間，白熾的光亮蔓延，緩緩包裹住了你們。
腦海深處，遺落的記憶被無形的力量一片片捲起，逐漸拼湊出完整的過往：
平淡的留學生涯終止於一次監獄活動，你遇見了七個惡魔。他們都想和你交易，想得到你的靈魂。
他們用充滿占有欲的目光注視著你，為此不惜彼此廝殺。
他們與你親密，索要吻、擁抱，以及更多。
好不容易等米迦勒將其封印，你畢業後回國，結果他們又追過來。
此後，你和惡魔們一起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直到發現封印不對勁、再次返回人間的米迦勒找到你。
該怎麼形容當時的心情。
尷尬，非常尷尬。
朋友千里迢迢趕來，擔心你的安危，結果你和朋友的死敵們相處得還挺不錯。
然而金髮灰瞳的大天使長第一時間替你開脫：「是這群邪惡的生物帶壞了你？」
惡魔圍在你身邊嬉笑，「米迦勒，別自以為是了，她不需要你的拯救。」
他們怎麼捨得傷害你？
你是珍寶，是angel，是不可替代的唯一。
只需施捨給他們一些愛意，即使恐怖的原罪惡魔也願意俯首稱臣。
可米迦勒不這麼想，他堅持要帶你回天國，認為你受惡魔影響，需要靈魂花海的洗禮。
再然後，重傷瀕死的米迦勒成功將你帶到了天堂。
幸好，惡魔們怕波及到你，沒敢下手太狠。否則一位至高熾天使突然死去，對神已經隕落的天國來說，稱得上重大打擊。
……
記憶徹底回歸，你悄悄打量面前的加百列。
想起來以後，更不想走了。
起碼現在不想。畢竟你太了解那群惡魔，他們發瘋的時候，欲望也隨之無限膨脹。
但你不確定，看見你記憶的加百列會不會為了天國的秩序，提前把你送走。
而且記憶全然暴露給他，總有一種被完完全全看透的窘迫和不自在。
加百列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你都要懷疑，他是不是正盤算著直接把你就地「清除」，以免後患無窮。
片刻，他忽然問：「原罪的化身也能具備愛的能力？」
這並不是一句帶有質問或嘲諷的話。
惡魔們注視你時，眼中滋生的東西，和他們對神、對天國的憎恨一樣熾烈。甚至更為濃烈。
你還沒說什麼，加百列又自顧自否認：「不，那不是愛。」
愛是純潔的，無私的，慈悲的。
就像神愛世人。
惡魔們，包括米迦勒所表現出來的，他更願意稱為，被私慾玷污的、壞掉的愛。
它可怕到能讓天使和惡魔迷失。
加百列視線掃過你看向他的忐忑不安的眼眸。
那裡，曾被惡魔親吻過。
再往下，是秀氣的鼻尖，也被觸碰過無數次。
還有紅潤的唇瓣，被擠占得無法閉合時，壓不住的軟音淺吟如同靡靡之樂，會激起惡魔更糟糕的欲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