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一愣,下意識脫口而出:「你也要囚禁我?」
烏列爾眉心微皺:「無罪者,我從不施加任何刑罰。」
好吧。
這位審判天使看起來很正經,至少現在看起來是。
他解釋:「你可以隨意進出,但如果不想被他們找到,最好待在裡面。」
你想了想,還是邁進那光洞中。
白茫茫的光亮散去,映入眼帘的是和外部一模一樣的景象。
身旁跟來的烏列爾偏頭看著你:「母樹早已有了枯萎的跡象,連樹身都出現空洞。或許,等枝頭僅剩的這些天使出生,她就會徹底死去。」
「……因為神隕落了?」
話一出口,你就開始後悔。死嘴,腦子還沒轉,說這麼快幹嘛。
果然,審判天使的目光漸凝:「你連這個都知道。」
空氣陡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你支支吾吾答不上來,但烏列爾卻意外地沒有深究:
「不用緊張。加百列視它為天國的最高機密,可秘密在時間面前,終將被侵蝕得千瘡百孔。」
你鬆了口氣,望著那些無憂無慮飄飛的光球,轉而問:「母樹枯萎,對天國影響很大?」
「很大。」烏列爾的聲音沒有起伏,「天使的誕生,聖光的流轉,結界的穩固,都與母樹息息相關。若她徹底凋零,天國便成了無根之木。」
他頓了頓,「屆時,即使惡魔沒有攻來,所有天使也會衰亡。」
你聽得有些怔忪:「哪怕最高階的熾天使?」
「是。」
「沒有解決辦法嗎?」
「母樹死亡的那一瞬間,新神也將誕生,為我們注入嶄新的力量。」
據加百列聆聽的神諭所述,新神擁有消弭戰爭、終結殺戮、博愛眾生的能力。
而這麼強大的力量,只可能是離神最近的幾位熾天使。
烏列爾說的每個字都平鋪直述,但你分明從他眼底捕捉到一絲稍縱即逝的沉鬱。
你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沉重的寂靜,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無論是母樹枯萎還是新神誕生,都離你太過遙遠,你不過是一個意外捲入天國紛爭的人類。
光球們似乎感知到了氣氛的凝滯,不再像剛才那樣活潑地往你身邊湊,只遠遠懸浮著,發出嬰孩般不安的細碎嚶嚀。
烏列爾抬手輕輕拂過最近的一顆光球,它便安靜下來,貼著他的掌心蹭了蹭。
你打量著黑髮天使鋒利的側臉線條,忽然想,加百列是堅盾,米迦勒是利劍,沙利葉是月下的暗影,那烏列爾呢?
他應當是天平。見過無數靈魂的污穢與悔恨,卻依然能保持絕對的公正。
可世界上,真的有絕對公正嗎?
……
烏列爾回審判神殿應付完找來的加百列和沙利葉,再次來到生命花園的隱秘之地時,你已經和小光球們玩累,躺在草坪上沉沉睡去。
他沉默地在你旁邊坐下,靜靜看著。
環繞在周圍的光球中傳出純真稚嫩的聲音——
『烏列爾,烏列爾,她好香好甜!』
『烏列爾,她是母神嗎?』
黑髮天使低聲否認:「她不是。」
『可是,可是,好喜歡她呀!』
『烏列爾,你也喜歡她吧?能不能讓她做我們的母親!』
童言無忌,但這驚世駭俗的話還是讓烏列爾神色一滯。
在懵懂無知、尚未出世的小天使認知里,最愛的自然是母親。
烏列爾還沒想好怎麼回應,周圍的光球率先躁動起來。
『喜歡她,要給她最好的!』
『母樹的饋贈,都給母親!』
它們像一群急於討好大人的孩子,爭先恐後地往你身邊涌。
乳白色的光芒從每一顆光球中抽離出來,絲絲縷縷,匯聚成一條溫暖的銀河,朝著你的身體流淌而去。
烏列爾瞳孔收縮:「停下,她的身體承受不了。」
但一股股純淨到極致而顯得格外暴烈的生命能量已經沒入你的胸口。
睡夢中,你只覺得有一股暖流充斥全身的經絡、血骨。
最開始還很舒服,但隨著力量的堆積,逐漸出現一種瀕臨極限的飽脹感,仿佛靈魂都被從內部撐到透明。
你無意識地扯著身下的草葉,喉嚨里溢出破碎的泣音。
「……嗚、好撐……不行……」
冷汗浸透你的鬢髮,體溫急劇攀升,裸露在外的肌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。
你被困在無法掙脫的夢魘里,睫毛劇烈顫抖著,淚水從緊閉的眼角不斷滾落,打濕了鬢邊的髮絲。
『怎麼辦怎麼辦,母親哭了!』
小光球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,急得在空中團團亂轉。它們不明白,為什麼最珍貴的饋贈會讓你這樣痛苦。
烏列爾一隻手掌覆上你的額頭。
「……」
他的體溫較低,你本能追逐著那一點清涼,臉頰無意識地往他掌心蹭。
黑髮天使的下頜線繃緊。
他當然知道該怎麼處理。母樹的生命本源至純至烈,一次性吸收這麼多能量,連尋常的天使都需要引導,何況你一個人類。
沒有猶豫太久。
烏列爾將手掌下移,覆在你心口上方的位置。那裡是能量鬱結的中心,他感受到狂躁的力量正在你體內橫衝直撞,幾乎要破體而出。
他掌心浮現暗金色的符文。
審判之印,用來震懾罪惡的靈魂。但此刻它的主人只將它當作疏導的工具,讓複雜的紋路印刻進你的經絡,小心翼翼地牽引出過量的聖光。
體內被強大但平靜的力量謹慎拂過,一寸寸剝去讓你難受的熾熱。
可這個過程實在太煎熬,你條件反射地想要躲開。
然而胡亂揮舞的雙臂被一隻有力的手鉗制,交叉固定在頭頂,動彈不得。
你眼淚流得更厲害了,啪嗒啪嗒打濕了烏列爾的手背。
他卻像沒有察覺一樣,神情專注到稱得上冷酷的地步。
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倒映著你的身影,顫抖、喘息、流淚。
在你忽然睜開的渙散眼眸濕漉漉望向他時,審判天使心神有一剎那的晃動,手上的力道隨之減弱,給了你掙脫的機會。
不清醒的狀態下,你憑藉本能,翻身想要逃離。
倏地,腰間一緊,圈上來的手臂將你重新帶了回去。
冷硬而又寬闊的懷抱籠罩而來,將你困於其中。
烏列爾低頭,長發因一系列動作而凌亂,和你的交纏在一起。
「乖,不要亂動。」
他生疏地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