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圍港碼頭出來,宋香蘭站在路邊。
沒等多久,一輛冒著黑煙的拖拉機「突突突」地駛了過來。
她招了招手,車子在她面前停下。
「師傅,去縣城不?」
開拖拉機的漢子咧嘴一笑。
「上來吧!」
宋香蘭動作麻利地爬上車斗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拖拉機再次啟動,顛簸得厲害。
到了縣城跳下車。
從兜里掏出五毛錢遞給司機,想了想,又摸出兩塊奶糖一併塞了過去。
「師傅,辛苦了,給孩子吃。」
宋香蘭從包里扯出一塊藍布頭巾,麻利地系在腦袋上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隨後,她去供銷商店。
花兩分錢買了一根紅豆冰棒。
冰棒的涼氣順著喉嚨滑下,驅散了夏日的燥熱。
她一邊不緊不慢地吃著,一邊朝著一處低矮破敗的貧民區走去。
這裡的巷子七拐八繞,跟蜘蛛網似的,不熟悉的人進來非得迷路不可。
宋香蘭卻像是回了自己家後院,步履不停,最後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。
「咚咚咚。」她伸手敲了敲門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條縫,一個瞧著不過二十出頭、一臉精明的小伙子探出頭來,警惕地打量著她。
「天王蓋地虎。」小伙子壓低聲音,吐出暗號。
宋香蘭把最後一口冰棒咽下,木棍隨手一扔,不咸不淡地回道:
「小猴一米五。」
暗號對上了。
小伙子卻還是滿眼狐疑:
「嬸子,瞧著眼生啊。」
宋香蘭懶得跟他廢話,抬手就給了他一個腦瓜崩,清脆響亮。
「洪山,長本事了。在你眼裡,瞧著誰都像壞人?」
洪山捂著腦門,疼得齜牙咧嘴。
嘿嘿傻笑起來:
「確實眼生。」
宋香蘭故意揚高了聲音。
「要是換成個十八歲的小姑娘,你肯定就換詞兒了:『哎喲妹妹,瞧著可真眼熟,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?』」
「噗嗤!」院裡有人沒忍住,直接笑噴了。
「哈哈哈,洪山,這嬸子說得沒錯!」
「可不是嘛!上次那個賣紐扣的小妹,他拉著人家問了半天!」
洪山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。
撓著頭。
又窘又覺得這嬸子說得忒對了,一時間竟無力反駁。
宋香蘭找了個空地蹲下。
隨手撿了根樹枝,就在泥地上畫了起來。
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,旁邊加倆旋鈕,是電視機。
一個長方形,帶個提手,是收錄機。
最後,一個圓圈,兩根指針,是手錶。
畫得雖簡單,但在場的人都看得懂。
一個穿著灰布褂子、頭髮花白的老頭就湊了過來,指著地上的電視機圖案,小心翼翼地問:
「這玩意兒……多錢一台?」
「六百。」宋香蘭言簡意賅。
「六百?」
老頭嚇了一跳,連連擺手,「太貴了,太貴了……」
宋香蘭眼皮都沒抬一下,慢悠悠地問:
「大哥,看你這著急的樣子,是家裡有啥喜事?」
「喜事談不上。」
老頭嘆了口氣:
「我兒子在外面鋼鐵廠運輸隊跑車,好不容易順路回趟家,想給家裡添置點東西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。
「中部大鋼鐵廠,效益好著呢!」
中部鋼鐵廠?
宋香蘭心裡瞬間有了數。
那地方效益是好,工資高,但偏偏物資匱乏,有錢都沒地方花。
她不動聲色地擼起袖子。
故意讓手腕上那塊亮閃閃的進口手表露了出來。
「你兒子常年在外跑車,多辛苦。給廠里同事捎點緊俏貨回去,收點跑腿費,這不過分吧?」
宋香蘭的聲音不大,卻像鉤子一樣勾住了老頭的心。
「這一趟下來,掙的錢夠你們老兩口過個肥年了。
等他再攢點錢,把你們接到大城市去住幾天,那日子多舒坦?」
老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光芒。
心動了。
他一拍大腿,轉身就往後面跑。
「你等著!」
沒一會兒,他就拉著一個皮膚黝黑、身材壯實的年輕小伙子出來了。
小伙子叫周兵,蹲在地上跟宋香蘭還價。
把進口手錶從260還到了220.
宋香蘭算了下成本,答應的很爽快。現在拿貨可沒有薄利多銷的說法。
見她這麼爽快.
小伙子反而愣了一下。
宋香蘭趁熱打鐵,指了指地上的圖案,不遺餘力地推銷:
「小兄弟,光有手錶哪夠?你看看這電視機、收錄機,這才是真正的硬通貨。
你車上不是還有空位嗎?
帶回去,保證你廠里的人搶著要!」
小伙子眼前一亮。
他這次回來,確實是受了不少同事的委託,帶的錢也足。
「你手裡還有別的貨?」
「圍巾、進口香菸,只要你要,我就能給你弄到。」宋香蘭拋出更大的誘餌。
小伙子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。
他盯著宋香蘭,開始從電視機殺價:「電視機,五百八一台,怎麼樣?」
「五百九。」宋香蘭伸出一根手指,「不能再少了。但你得一次性拿走十台。」
十台!
小伙子倒吸一口涼氣,這可不是小數目。
但轉念一想,廠里幾千號人,十台電視機根本不愁賣,差價就能讓他賺得盆滿缽滿。
「好!成交!」
他咬牙道:
「手錶的錢先給你結了,電視機和收錄機的我先付訂金,下午你把貨送到我說的地址!」
「可以。」宋香蘭點點頭。
小伙子立刻從內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,數出兩千二百塊遞給宋香蘭。
宋香蘭接過錢,數了數揣在兜里。
然後把十塊手錶交給了他。
周兵又點了五百塊錢作為訂金,兩人約定好下午交貨的地點和時間。
生意談妥,宋香蘭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在院子裡慢悠悠地逛了一圈,眼神在各個地攤上掃過。
最後,她花了十幾塊錢買了幾本封面泛黃的舊書。
又挑了兩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陶土花瓶。
還有一個帶著豁口的青花瓷碗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走到洪山的一個同夥那裡。
交了十塊錢的「場地費」。
這才提著一個破舊的竹籃子,慢悠悠地出了門。
籃子裡的東西用一塊帶補丁的藍花布蓋得嚴嚴實實。
宋香蘭拐了個彎,直接去了不遠處的華僑農場。
她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黃飯。
配上一碟油光水滑的白切雞,吃得心滿意足。
臨走時。
還打包了一份香甜軟糯的斑斕糕帶回去給沈慧君和宋婷婷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