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強走了,宋香蘭讓沈慧君按照她的想法寫了離婚協議書。
寫完她就睡覺了。
這一覺,宋香蘭睡得昏天黑地。
連著兩天的惡戰,那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出來的累。
直到日上三竿,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欞子扎在臉上,她才猛地睜開眼。
院子裡飄著一股咸鮮味。
宋婷婷手腳麻利,飯早就做好了。
桌上擺著一大盆地瓜粥,那是真正下了米的,不像別家全是地瓜湯。
桌上擺著海瓜子、巴浪魚,菜脯煎蛋,還有一盤空心菜。
留醜女端著粗瓷碗過來串門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巴浪魚,喉嚨里「咕咚」一聲。
「你家這日子,神仙來了都不換。」
宋香蘭二話不說,抄起鋼精鍋的大勺子,專門往底下的沉底撈。
一勺全是厚實的米粒和綿軟的地瓜塊,「嘩啦」一聲扣在留醜女那只有稀湯寡水的碗裡。
「又是自己喝湯,把乾的給男人吃?」
宋香蘭眉頭一皺,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火氣。
「他們男人要下力氣幹活,咱這老娘們兒喝口湯就行。」
留醜女嘆了口氣,端著碗的手都在抖。
「家裡半大小子好幾個,吃起來跟餓狼似的。再加上不在一起住的老不死公婆作妖,我這還得從牙縫裡省。」
「省個屁!身體垮了誰心疼你?」
宋香蘭把筷子拍在桌上,那是真的來了氣。
「當著我的面吃完。」
正說著,一個小黑影抹著眼淚蹭過來。
「奶奶……我跑的時候肚子裡哐哐哐響。」
狗剩瘦得像個猴。
「過來。」宋香蘭招招手。
狗剩看了看奶奶,又看了看滿臉和氣的宋奶奶,怯生生地挪過去。
「想吃粥不?」宋香蘭指了指鍋里。
「想,」狗剩咽著唾沫,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渴望。
留醜女急了,伸手要拽孩子。
「回家去。你怎麼這麼沒出息?」
「狗剩經常幫我跑腿,是個好孩子。」宋香蘭一把護住孩子,扭頭沖宋婷婷抬了抬下巴,「婷婷,盛飯。」
宋婷婷手快,滿滿一碗稠粥遞到了狗剩手裡。
「謝謝宋奶奶。謝謝婷婷姑姑。」
狗剩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瞬間亮了,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。
也不要菜。
呼嚕呼嚕往嘴裡扒拉,吃得那叫一個香甜。
留醜女看著孫子那狼吞虎咽的樣,眼圈一紅,低頭狠狠扒了一口飯,那是真香,香得心裡發酸。
吃完飯,宋香蘭沒讓留醜女走。
把人拉進了屋。
「醜女,幫我跑個腿。」
宋香蘭開門見山,「把這批貨送到賴家大隊去,跑一趟給你十五塊。」
「奪……奪少?」
留醜女差點咬著自個舌頭,眼珠子瞪得像銅鈴。
「十五?蘭蘭,你是不是說胡話了?這一趟頂多給一塊錢我也干啊。」
「十五,一分不少。但有一條,嘴巴給我閉緊了。」
宋香蘭盯著她的眼睛,目光銳利。
「你放心,我要是崩出一個字,我跳茅坑裡漚肥。」
半小時後。
留醜女從屋裡出來,整個人大了一圈。
原來乾癟的腰身鼓鼓囊囊,屁股更是像掛了兩個磨盤。。
留醜女扯了扯衣角,又指了指自己平坦的胸口。
「這也不配套啊。能不能往這兒也塞點?我也想當回大波浪,要那種懸崖峭壁的。」
宋香蘭翻了個大白眼,一巴掌拍掉她的手。
「想得美!你這就這點底氣,頂多是個剛出籠的小籠包,塞多了那是畸形。」
宋香蘭上手給她盤頭。
海邊女人兒最愛的那種髮髻。
她兩塊電子表被塞進髮髻深處,再隨手從院牆外摘了兩朵大紅花,往髮髻邊上一插。
絕了。
誰能想到這俗艷的大紅花下面,藏著緊俏貨?
留醜女提著個裝滿海蠣干和蟶子乾的破籃子,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門。
剛送走留醜女,劉大花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。
「蘭蘭,貨堆在家裡不放心,我也去送貨。」
「婷婷和慧君也去。」宋香蘭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吩咐。
宋婷婷和沈慧君不想去送貨,「我們要跟你去公社。還得跟楊大山那個畜生對峙。」
宋香蘭把離婚協議往兜里一揣。
「我是去離婚,又不是去打架。你們去了能幹啥?
那是公家地盤,還能讓楊大山把我也扣下?
再說了,你們跟著,那老畜生指不定又要拿孩子說事兒賣慘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賺錢要緊!」
宋香蘭打斷她們。
「這次帶著叢英她們幾個,路線要摸熟,遇到情況別硬頂,分開跑。
記住,咱們是為了以後吃香喝辣,不是為了跟爛人置氣。」
沈慧君咬了咬牙,拉住還想說話的婷婷。
「媽說得對。咱們把錢賺回來,才是給媽最大的底氣。」
宋香蘭滿意地點點頭,推著自行車出了門。
一路騎得飛快,直奔公社。
到了屠宰場,那個地中海髮型的經理正黑著臉在辦公室里轉圈。
看見宋香蘭進來,剛要張嘴罵人。
宋香蘭手腕一翻,一塊銀光閃閃的電子表就滑到了桌面上。
「經理,消消氣。」
經理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眼珠子被那塊表粘住了。
怎麼都挪不開。
這可是稀罕物!
「宋香蘭,你昨兒曠工一天,劉一刀帶著徒弟忙得腳打後腦勺,你這……」經理語氣軟了一半,手不自覺地摸向那塊表。
「經理,不是我想曠工。」
宋香蘭臉上的表情那是七分悲憤三分堅強,「我家出大事了。昨兒個我報公安,把楊大山給抓了。」
經理手一抖,差點把表摔了。
「抓了?」
宋香蘭語不驚人死不休:
「還是跟同村的一個老娘們搞了二十多年破鞋。
他還把那破鞋生的野種換回來當親兒子讓我養,把我的親生骨肉給換走了。」
經理下巴差點掉在桌子上。
這瓜也太大了。
原本想罵她曠工的話,在這一刻全變成了同情,甚至還有點聽八卦的興奮。
「我的天爺……這楊大山看著老實……」
宋香蘭眼眶適時地紅了一圈。
「我現在得去跟公安要把手續辦了,還得跟他把婚離了。
這一攤子爛事兒,還得經理您多擔待。」
經理大手一揮,把電子表順手揣進兜里,一臉正氣凜然。
「這種敗類就得嚴懲,咱們屠宰場的職工絕不受這種窩囊氣。
你的假我批了,什麼時候辦利索了什麼時候回來!」
宋香蘭謝了經理,這才出了門直奔派出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