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的堆場到處都是貨櫃。
宋強把自行車停在角落。
管事的人叫賴奉守,三十幾歲,一身筆挺的幹部裝,上衣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。
手裡捧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,正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。
「老賴,這是我三姑。」宋強賠著笑臉遞上一根煙。
賴奉守接過煙別在耳朵上:
「事先跟你們說明,買貨純屬開盲盒。
我只能告訴你這堆是衣服,那堆是電子表。這裡沒有挑揀貨物。」
宋香蘭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離得最近的一個麻袋,硬邦邦的。
「衣服怎麼算?表怎麼算?」
「衣服一袋五塊,表一袋二十。大件的電器另算,不過那玩意兒緊俏,你們得要搭配貨物買。」
賴奉守喝了一口茶,漫不經心地說道,「你要是想包圓,價格還能談。」
宋強聽得心裡直打鼓。
一袋五塊?
這裡面少說也有幾十件衣服,稍微倒騰一下就是好幾倍的利。
但他又怕裡面全是爛布頭。
宋香蘭心裡卻是明鏡似的。
前世那些靠倒騰沒收貨發家的,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?
這時候的罰沒物資,是真正的肥肉。
甚至還有人從裡面開出過金條。
「不用挑。」
宋香蘭指了指旁邊堆得跟小山似的一批貨,「那種高櫃,我要一個。現錢,馬上開票。」
賴奉守喝茶的動作一頓,差點嗆著。
他終於正眼看了看這個穿著深色褂子的老太太。
「那可是四十尺的高櫃。」
「我知道。賣嗎?」
賴奉守放下茶缸:
「賣!只要你有錢,別說一個櫃,這一排我都敢賣給你。
不過醜話說前頭,出了這個門,貨有瑕疵概不退換。」
「成交。」
宋香蘭數錢的動作利索得很,看得宋強眼皮子直跳。
開了收據。
拿了提貨單。
事情辦得異常順利。
出了大門。
宋強腿都有點軟。
「三姑,咱們這……這就買了?萬一裡面全是磚頭咋辦?」
「哪那麼多萬一。餓死膽小的,撐死膽大的。」
宋香蘭沒跟他廢話。
「你去聯繫車,明天一早來拉貨,直接往北走。叫上你那幾個兄弟,傢伙事兒都帶齊了。」
宋強一咬牙:
「行!」
辦完正事,宋香蘭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她直奔供銷社。
雞蛋糕、大白兔奶糖、牛奶餅乾,還有幾瓶水果罐頭,她只要看著順眼就往網兜里裝。
走到菸酒櫃檯。
她指著櫃檯裡面,「那兩瓶茅台,給我拿下來。」
售貨員愣了一下:「大娘,這酒八塊錢一瓶,還要票……」
「我有錢。」宋香蘭數了十六塊和票。
兩人回到屠宰場。
她又割了十斤豬肉,一個豬頭。
宋香蘭騎車去了宋家莊。
宋大嫂看著宋香蘭大包小包地進門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「三妹,你說你這……宋榮那個混帳東西乾的那些事,我和你大哥這張老臉都被他丟盡了。他回來被你大哥打了幾巴掌。」
宋大嫂恨不得動手打林萍。
但到底是個婆婆總不好教育兒媳婦,只能教育自家兒子。
她一閉眼就是太奶奶在向她招手。
覺得對不起列祖列宗。
宋大哥蹲在牆根抽菸,背都佝僂了幾分。
宋香蘭把東西往桌上一放。。
宋香蘭拉過把椅子坐下,「兒孫自有兒孫福,兒孫不肖我享福。他是個沒福氣的,你們還打算跟著他一起把日子過絕了?」
「可是……」
宋香蘭招招手,把幾個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小蘿蔔頭叫進來,一人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。
孩子們歡呼一聲,剝開糖紙就往嘴裡塞,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林萍躲在窗簾後面,死死盯著堂屋的方向。
那十來斤豬肉,還有那個大豬頭。
看得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她咽了口唾沫,肚子裡咕嚕直叫。
自從分家後。
她和宋榮就很少吃肉,嘴裡淡出個鳥來。
「切,一堆破爛肉,顯擺什麼?」
林萍酸溜溜地罵了一句,「也就是這種土包子才把豬肉當個寶,想拿這點東西收買人心。」
話雖這麼說。
她的腳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挪。
院子裡傳來宋強媳婦的大嗓門。
「你看這豬頭肉多肥啊。三姑就是大氣,回來還帶這麼多好東西。
咱們今晚可沾光了。
不像有些人,天天守著那點地瓜干,臉都吃成地瓜色了。」
宋飛媳婦正蹲在井邊洗菜。
聞言把手裡的水甩得嘩嘩響。
接茬道:
「聽說這地瓜干還是人家特意選的『好東西』,咱們這俗人哪配吃啊。
人家那張嘴專門用來噴糞的,吃肉都怕塞了牙縫。」
妯娌倆一唱一和。
聲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頂掀了。
林萍哪裡受過這種氣?
她「砰」地一聲推開房門,指著院子裡的兩人就罵:
「你們兩個長舌婦,嚼什麼舌根子
嘴巴那麼欠,要不要我給你們撕開。幾塊肉就把你們收買了?」
宋強媳婦雙手叉腰。
戰鬥力瞬間爆表:
「林萍,你那逼嘴是不是過期了?一張嘴就噴毒氣。
為了一塊錢連親情都不顧的東西,還有臉說人話?不會說就滾回狗窩裡去練練。」
「你們欺負人。」
林萍氣得渾身哆嗦。
宋飛媳婦手裡還拿著把洗菜刀,晃得林萍眼暈。
「臭水溝支廟門,你算哪路神?
我們為什麼欺負你?
我們要吃肉,你趕緊回屋啃你的地瓜干去,別在這兒倒胃口。」
林萍看著那把明晃晃的菜刀。
又看了看兩人凶神惡煞的架勢,再看看堂屋裡根本沒人出來幫她。
打又打不過,罵又罵不贏。
人窩囊的微死。
氣得一跺腳。
轉身沖回屋裡,「咣當」一聲摔上了門。
宋香蘭在堂屋裡聽得真切。。
宋大嫂是個老實人,此時也只能裝聾作啞,對著宋大哥說道:
「把老二、老三、老四他們都叫來。就說三妹回來了,今晚都來家裡吃飯。」
宋大哥應了一聲。
手腳麻利地把其中一瓶茅台塞進了柜子最深處,又拿了鎖鎖上。
好東西不用全分享,留著自己慢慢喝。
晚飯時分。
宋家老宅熱鬧非凡。
一大桌子菜,最中間的是一盆紅燒肉燉土豆虎皮蛋,外加一個豬頭肉,辣椒炒豬耳朵,青蒜炒豬舌頭。
分了兩大桌吃飯。
吃飽喝足,宋強給幾個兄弟使了個眼色。
宋強、宋飛、宋洋、宋田,加上還沒成家的宋翔、宋東、宋西,呼啦啦全跟著宋香蘭進了宋大哥的那間東屋。
「咔噠」一聲。
宋強把門反鎖上。
「玉竹,你在外面看著點,誰也別讓靠近,尤其是那兩口子。」宋強對著門外喊了一嗓子。
「知道了二哥!」
宋玉竹搬了個小板凳,像個門神一樣守在門口。
宋香蘭坐在床上。
這些都是宋家的後生,雖然平時也有點小毛病,但在大事上不含糊。
其他幾個含糊的被排除在外。
宋香蘭也不廢話,直接開口,「今天叫你們來,是要帶你們賺點大錢。」
宋洋是個急脾氣,忍不住問道:
「三姑,多大?去搬磚還是去挖沙?」
「搬什麼磚。」
宋強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,「三姑把貨都買好了。整整一個大貨櫃,全是進口貨!」
「嘶——」
屋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宋香蘭從兜里掏出一疊大團結。
那是剩下的路費和備用金,厚厚的一沓,看得幾個小伙子眼睛都直了。
「貨我已經拿下了,就在青陽。明天一早,宋強帶隊,找車拉回來。
咱們不走尋常路,直接一路向北,邊走邊散。」
宋香蘭一一掃過幾人的臉,「這一趟辛苦,我也不會虧待你們。除了管吃管喝,這一趟跑下來,」
「兩百?!」宋西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。
他在生產隊干一年也分不到一半啊!
宋香蘭聲音沉了下來,「路上可能會遇到路霸,可能遇到搶劫的。我要你們帶上傢伙,能幹嗎?」
「能幹!」
宋洋第一個站起來,眼珠子都紅了。
「三姑,別說路霸,就是閻王爺來了我也敢薅他幾根鬍子!」
宋西:「你薅閻王爺鬍子幹什麼?」
「我就那麼一說。」
「咱們這麼多人,還怕幾個毛賊?」
宋翔和宋東也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窮怕了。
這年頭只要有機會賺錢,怕個錘子。
宋香蘭滿意地點點頭:「好。這一趟要是幹得漂亮,以後咱們還有更大的買賣。想要掙錢勁往一處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