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光給死工資不行,得有奔頭。第一次就不給提成給獎金,以後咱們定個規矩沒賣出一樣都有提成。」
屋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。
宋飛咽了口唾沫。
「三姑,這……這也太多了。你就管飯給個工資就行。自家人,哪能要這麼多。」
「是啊三姑,力氣不值錢。」宋田也跟著附和。
宋強:「聽三姑的。這買賣不是一錘子,往後日子長著呢。
三姑這是帶咱們發家,都別嘰嘰歪歪的,顯得小家子氣。咱們把事情辦的漂亮比什麼都強。」
宋香蘭讚賞地看了宋強一眼。
這小子有魄力。
能壓得住場子。
「宋東。」宋香蘭點名。
宋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架,坐直了身子。
「三姑。」
「你腦子好使,算盤打得精,這一路上你來管帳。進項、出項,一筆筆都給我記清楚了。」
「三姑放心,我腦有數。」宋東答應得乾脆。
他的愛好就是算帳。
「宋西,你個頭大,看著就能唬人。路上要是遇到不長眼的,該動手就動手,別把自己當軟柿子。」
宋西嘿嘿一笑。
捏得指關節咔咔作響。
「三敢動咱們的車,我把他屎打到嘴裡。」
屋裡的氣氛更加熱烈。
宋強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。
層層打開,裡面是幾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。
還有幾個剛刻好的蘿蔔章。
「三姑,你也別操心路上的事。介紹信我搞到了,連單位的專用信紙都順了幾張。
這幾個章是我找公社的王二麻子刻的,蓋上去跟真的一樣。
路上要是有人盤查,都能糊弄過去。」
宋香蘭不得不服宋強這小子的路子野。
「行,你們辦事我放心。明天一早出發。」
第二天。
宋香蘭起了個大早,給他們準備了幾十個饅頭和幾斤豬頭肉。
「路上別省著吃,身體是本錢。」
宋強跳上副駕駛,衝著宋香蘭揮揮手。
「三姑,回去吧!等我們好消息!」
車屁股冒出一股黑煙。
轟隆隆地開走了。
送走了這幫小子,宋香蘭心裡還是懸得慌。
她趁著沒人注意,鑽進後山的一個小山洞。
那是之前村民偷偷供奉菩薩的地方。
之前被紅套袖砸了不少。
但這尊藏得深,沒被發現。
宋香蘭跪在地上。
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菩薩保佑,保佑這幫孩子平平安安回來,哪怕少賺點錢都行,人不能有事。」
接下來的日子。
風平浪靜。
耿玉田來小泉大隊鬧了幾次,每次都被大隊的人罵回去。
他想把林芳帶走。
林芳不肯走要離婚。
他就放狠話。
說拖也要拖死她,絕不離婚。
留醜女本來想帶著娘家人去宋家鬧騰。
結果還沒出門。
娘家那邊傳來消息。
她老娘被黃牛給頂了,這會躺在醫院。
她那幾個兄弟一聽要伺候老人,個個都說要上工沒辦法。
留醜女只能回去伺候屎尿。
這一晃,就是一個月。
十月份,一個重磅炸彈在全國炸響——恢復高考了!
消息傳到小泉大隊,知青點直接炸了鍋。
知青們有的抱頭痛哭,有的仰天大笑,還有的托關係買高中課本。
考試定在12月。
宋家這邊也收到宋向東的電報。
催沈慧君回部隊家屬院。
沈慧君看著電報,眉頭緊鎖。
「二嫂,你還是回去吧。」
宋婷婷一邊翻著語文書一邊勸,「二哥肯定很想你。」
「可是我捨不得媽……」沈慧君有些捨不得。
「這有啥可是的!」
宋香蘭正在納鞋底,聞言抬頭,「去吧。向東那小子想你想得緊。
再不回去,他該把郵局的門檻踏破了。
回去也能專心複習,要是能考個大學出來,咱們老宋家和沈家祖墳都冒青煙。」
沈慧君眼圈紅了紅。
最終點了點頭。
送沈慧君走那天,宋婷婷一路把人送到了車站。
「二嫂,到了那邊別讓人欺負了。」宋婷婷拉著沈慧君的手不放,「要是有人給你臉色看,你就想想媽教的那些罵人話,一句都別憋著。」
沈慧君破涕為笑:
「我都記著呢,背得滾瓜爛熟。」
「二哥也是,幾年都不回來一趟。」
宋婷婷撅著嘴,「以前還覺得他挺好,現在看來也就是個沒良心的。」
「他說今年過年有探親假,肯定回來。」沈慧君替丈夫辯解。
「愛回不回,誰稀罕他。」
宋婷婷哼了一聲。
轉頭卻從兜里掏出一雙做好的鞋墊塞進沈慧君包里。
「這是給他做的。」
送走了沈慧君,日子顯得冷清了不少。
宋香蘭每天除了去屠宰場轉轉,就在家裡盯著宋婷婷複習。
這天下午。
天陰沉沉的。
宋三哥背著手進了院子。
眼圈紅彤彤的,還沒開口,眼淚先下來了。
「三妹啊……」
宋香蘭聽到宋三哥哭腔腦仁疼。
「三哥,你這又是怎麼了?三嫂打你了?」
「不是。」
宋三哥抽了抽鼻子,找個板凳坐下。
「宋翔他們走了快倆月了,一點信兒都沒有。
你說是不是出事了?我昨晚做夢,夢見宋翔被狗追掉到茅坑裡……」
說著說著,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。
宋香蘭無奈地嘆氣:
「三哥,你能盼點好不?
他們那麼大一群小伙子,又有宋強帶著,能出啥事?
再說這也沒兩個月,才四十來天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話音未落。
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粗獷的吼叫。
「三姑!我們回來了!」
宋三哥屁股還沒坐熱。
蹭地一下彈了起來。
狗一樣沖了出去。
宋香蘭心裡一松,也快步走了出去。
出去一看,差點沒認出來。
這哪是去發財的。
簡直像是去逃荒的。
宋強幾個人,頭髮長得跟雞窩似的,亂糟糟地頂在頭上。
臉上全是灰土和油污,鬍子拉碴,身上的衣服也變得髒兮兮、油亮亮。
散發出一股陳年的酸臭味。
他們的眼睛,一個個亮得嚇人,像是餓狼看見了肉。
「爸!」
宋翔看見宋三哥,咧嘴一笑。
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宋三哥衝上去抱著兒子就開始嚎。
還在宋翔背上錘了兩拳,「混小子!還知道回來!」
「行了行了,別鬼哭狼嚎叫人聽見還以為你被家暴了。」
宋香蘭招呼。
「趕緊進屋。」
進了屋,宋香蘭倒了幾杯熱水。
幾個人捧著搪瓷缸子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,這才長出了一口氣。
宋強把那個隨身不離的大黑包往桌上一放。
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聽著就讓人心跳加速。
宋三哥趕緊出門,推了自行車出了院子。也沒說去哪裡。
宋強聲音沙啞。
卻透著掩不住的興奮。
「不僅出了,還是高價出的。
我們在北邊兩個省轉了一圈,那些地方缺衣服缺瘋了,咱們進的衣服,轉手就能賣十塊、十五塊,二十塊錢一件。」
宋東從懷裡掏出一個破爛的本子。
小心翼翼地推了推眼鏡,指著上面的數字。
手都在抖。
「三姑,帳都在這兒。除去成本、油錢、路費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深吸一口氣:
「咱們這一趟,淨賺這個數。」
他比劃了一個「八」。
八萬。
這一趟。
就把之前所有的本錢翻了一倍還多。
宋香蘭心裡也是一震。
面上卻穩得很,點了點頭。
「幹得不錯。」
「宋強,我讓你給二黑單位領導準備的東西呢?」
宋強嘿嘿一笑:「按照三姑你的吩咐,給表哥包了大紅包,單位那個分管主任給了一千,主管經理給了一千五。
人家經理樂得見牙不見眼,說以後只要車閒著,隨時開走,他們車隊不止這一輛車。」
宋飛幾個聽得肉疼。
直吸涼氣。
宋香蘭卻笑了:「這就對了。把路鋪平了,以後咱們賺的更多。」
宋強指著宋東一臉憤憤。
「這小子簡直是個守財奴。這一路上,我想給兄弟們買只燒雞吃,他愣是不給錢。
說什麼公款一分不能動,非讓我們啃乾糧。你說氣人不氣人?」
宋東頭也不抬。
推了推眼鏡框。
「規矩就是規矩。還沒回來交帳,錢就不是咱們的。
想吃燒雞用自己錢買,不能動公帳。」
「你聽聽。我們身上哪有錢啊?」
宋強氣得翻白眼,「要不是看他算帳准,我早把他踹下車了。」
屋裡哄堂大笑。
宋香蘭站起身,挽起袖子,「我給你們下麵條,每人三個荷包蛋,管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