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小川早就跑沒了影。
他一口氣衝下山,先拐去了隔壁大隊的大姐聶大花家。
進門也不廢話,大喊一聲「大姐,媽要被打死了。我騎你家院子裡的自行車去喊舅舅們過來。」
騎上車,腳踏板踩得冒火煙。
直奔永和公社。
聶大花正在餵豬,聽了這一耳朵。
瓢都扔進了豬槽里。
她喊上兩個膀大腰圓的兒子和兒媳婦,抄起燒火棍就往娘家跑。
老聶家院子裡。
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宋香梅手裡的鐮刀舉著。
她呼哧帶喘,眼神卻死死盯著面前這群人。
「媽,您把刀放下。」
老三是個沒主見的。
被媳婦在後腰眼狠狠捅了一下,硬著頭皮往前湊,「都是一家人,動刀動槍的像什麼話,傷了和氣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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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三,你給我把刀奪下來。」
老三媳婦眼見婆婆喘得厲害,覺得有機可乘。
在後面尖著嗓子唆使:
「她這就一口氣吊著,你是男人,還能怕個老太太?」
老三也是個混帳。
聽了媳婦的話。
心一橫,伸手就去抓宋香梅的手腕。
宋香梅眼皮都沒眨,手裡的鐮刀沒往回撤,反而迎著老三的手就是一划拉。
「刺啦」一聲。
棉襖破裂的聲音格外刺耳。
「啊——!」
老三猛地縮回手,捂著腰側,血順著指縫就滲了出來。
雖然只是皮肉傷。
但那鮮紅的顏色把所有人都鎮住了。
老三媳婦愣了一秒。
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拍著大腿乾嚎:
「親媽殺兒子了。老天爺啊,這日子沒法過了。
為了個小兒子,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!」
宋香梅握著鐮刀的手微微發抖。
不是怕,是力竭。
但她脊梁骨挺得直直的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全是決絕。
「我看誰還想上來。老三是皮肉傷,下一個,我就照著脖子砍。
反正我黃土埋脖子的人了。
帶走一個不虧,帶走一雙我賺翻了。」
這股子不要命的狠勁。
像一盆冰水。
把幾個正準備一擁而上的兒子兒媳婦澆了個透心涼。
誰也沒想到平時那個任勞任怨、只會低頭幹活的老媽。
真敢見血。
「哪個不要臉的畜生敢欺負我媽!」
聶大花帶著兒子兒媳婦像陣旋風一樣卷進了院子。
她一眼看見老媽臉上的抓痕,還有那一頭被扯亂的白髮,火氣直衝天靈蓋。
「聶大強!聶二狗!你們這群喪良心的玩意兒!」
聶大花扶住搖搖欲墜的宋香梅。
指著幾個兄弟就開罵,
「這是打算吃人肉喝人血了?」
大兒媳婦撇嘴。
「你這話說的,我們也是為了這個家……」
「我不聽你放屁!」
聶大花一口唾沫吐過去。「想要錢,直接找個破草蓆往村口一鋪。
岔開腿一躺,錢來得不比這快?
犯得著回來逼老太太?」
這話太毒。
大兒媳婦臉瞬間冒火星。
「大花你……」
」聶大花根本不給她插嘴的機會,嘴皮子利索得像機關槍。
「你們一個個就像那糞坑裡蛄蛹的蛆,變著法地噁心人。
聞著點肉味就跟瘋狗一樣撲上來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德行。
不孝不慈,天生的喪門星,誰挨著你們誰倒霉。」
聶大花在婆家那是出了名的潑辣。
這會兒更是火力全開。
老四氣不過,擼起袖子就要上前。
「聶大花,你個嫁出去的潑水,少管閒事。再罵老子揍你!」
「你動我一下試試。」
聶大花把臉一揚,甚至往前頂了一步。
「你也配叫男人?讓你兩個外甥看看,你這個當舅舅的是個什麼慫包軟蛋。
來啊!動手啊!
你們兩口就是表子配狗,天長地久。拖拉機開墳地,你個缺德冒大煙的東西。」
聶大花的兩個兒子立刻往前一站,四隻拳頭攥得嘎巴響。
老四瞬間慫了。
縮回了脖子。
院子外頭早就圍滿了看熱鬧的鄰居,指指點點的聲音傳進來。
「聶老頭兩口子真是作孽,養這麼一窩白眼狼。」
「那老三媳婦也是狠,剛才我都看見了,推著自家男人去擋刀。」
「嘖嘖,這一家子,除了小川和幾個閨女,沒一個好東西。要把老兩口骨頭渣子都嚼碎了才甘心。」
輿論一邊倒,。
幾個兒媳婦臉上掛不住。
但又不敢跟聶大花硬剛,只能恨恨地瞪著眼。
聶老頭喘著粗氣跑進了院子。
他剛才在山上砍樹木,聽到信兒就往回趕,路上碰見村民,知道個大概。
看見老伴兒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全是血道子。
聶老頭心裡那叫一個悔啊。
年輕時候怎麼就沒管住褲襠,生了這麼一窩子禍害。
這哪裡是兒子。
前世沒還完的債,今生來討命的鬼。
他沒說話默默走到牆根。
抄起一把劈柴的大斧頭。
「都給我閉嘴!」聶老頭吼了一嗓子,聲音沙啞卻帶著顫音。
院子裡靜了一下。
聶老頭走到宋香梅身邊,擋在她前面,舉起斧頭指著那一圈兒女。
「誰再敢往前一步,我今天就劈了他。就當我當年把你們射牆上。」
他轉頭對宋香梅和聶大花說:
「進屋!我看誰敢動!」
「爸,那舅舅給的東西……」老四媳婦還不死心,小聲嘀咕。
「滾!」
聶老頭:「老大老二既然分出去了就給我滾遠點!
老三老四分家提什麼條件。
我給你們臉了?都給我滾!」
聶大花啐了一口:
「聽見沒?還要不要臉?
還舅舅給的東西,哪個舅舅認識你們這些畜生?
平時裝得人模狗樣,豬鼻子插大蔥裝什麼象。
有種去宋家莊問問,人家那是給媽的,跟你們有半毛錢關係?
也不怕吃了爛腸子。」
在聶老頭斧頭和聶大花那張嘴的雙重威懾下。
幾個兒子兒媳婦雖心有不甘。
卻也沒敢再硬闖。
聶大花扶著宋香梅,招呼兩個兒媳婦,攙著聶老頭,幾個人進了裡屋。
「哐當」一聲。
聶大花的大兒媳婦眼疾手快,把插銷插得死死的。
屋裡光線昏暗。
只有窗戶透進來的幾縷光。
這房間中間用木板隔開,另一邊是小川住。
宋香梅靠著五斗櫥滑坐在地上。
手裡的鐮刀「噹啷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大口喘著氣,像是離了水的魚。
「媽,沒事了,沒事了。」聶大花眼圈紅了,蹲下來給老娘順氣。
宋香梅顫巍巍地指了指地上的袋子:
「打開……給孩子們吃。」
聶大花抹了一把眼淚,把那幾個油紙包打開。
雞蛋糕的甜香味、大肉包子的肉香味,一下子讓屋子變得不一樣了。
宋香梅拿過那個被壓扁了點的肉包子。
塞到聶老頭手裡,「吃……大肉餡的包子。你都想吃多少年了,也沒吃到嘴裡。」
聶老頭握著包子。
看著老伴兒那張滿是風霜和傷痕的臉,眼淚一下子就砸在手背上。
他狠狠咬了一口包子。
也沒有細嚼就咽了下去,像是咽下了這一輩子的苦。
「吃,都吃。」
宋香梅又抓了一把雞蛋糕。
往大花手裡塞。
往外孫和外孫媳手裡塞。
「本來沒想著吃獨食……現在,咱就吃獨食。饞死外面那群王八蛋!」
大花的大兒媳婦手腳麻利。
拿起桌上的暖壺,沖了一大搪瓷缸子的麥乳精。
乳白色的熱氣騰騰升起。
帶著濃郁的奶香。
「外婆,你喝。」外孫媳婦把缸子捧到宋香梅嘴邊。
宋香梅喝了一口。
甜,真甜。
甜得她心裡發苦。
「嗓子啞了,沒勁兒了。」
宋香梅靠在大花身上,聲音虛得像蚊子哼,「剛才那股勁兒泄了……我是真沒想到,養兒防老,防成仇人。」
聶大花端過麥乳精。
自己也喝了一大口,那股熱流順著喉嚨下去,給了她繼續戰鬥的力氣。
「媽,別想了。」
聶大花把缸子放下,咬牙切齒地說:
「早就該徹底分了。這次就把話說明白,以後各過各的。
您和爸就當我們幾個閨女和小川給你們養老。
大不了以後老死不相往來,你們苦了一輩子,最後這幾年,怎麼也得活得像個人樣。」
聶老頭:……哪有叫閨女養老的道理。
要被人笑掉大牙。
窗戶外頭。
老二媳婦還在那指桑罵槐。
聲音尖銳刺耳:
「躲屋裡吃好東西也不怕噎死,有本事一輩子別出來!」
「外嫁的閨女來當家,以後別進我們聶家門。」
聶大花騰地一下站起來。
一把推開窗戶縫,對著外頭就吼:
「噎死也比你們饞死強。我回來看爹媽,不是看你們這群畜生表演。
再嚎喪,信不信老娘潑大糞你家床上。」
聶大花回頭看看互相依偎著的老兩口,心想這天必須得變一變。
膿包擠破了雖然疼,但總好過爛在肉里一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