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老大站在原地,腦瓜子嗡嗡的,像剛被驢踢過。
他活了快五十年。
頭一回見這老太太這麼大火氣,唾沫星子都噴他臉上了。
還沒等他回過神。
院門口又進來幾個人。
聶老二把鋤頭往牆根一靠。
看見院子裡圍了一圈人。
也沒看氣氛不對,張嘴就喊:
「媽,聽說舅舅家送不少東西,給我帶的東西在哪呢?我這都沒煙抽了。」
宋香梅冷冷地盯著這個二兒子。
這貨從小就滑頭。
幹活偷懶第一名,占便宜從來不落下。
宋香梅眼睛裡噴火。
「蛤蟆頭上插羽毛,你真把自己當好鳥了?
頭上頂兩窟窿眼,一肚子心眼全用家裡人身上。
出門跟個舔狗似的,回家裝大爺。你那臉長褲襠下面去了?舅舅們憑什麼給你送東西,就憑你褲襠有大蔥?」
聶老二愣是被罵得倒退一步。
還沒反應過來。
宋香梅接著噴:
「你上輩子是屎殼郎玩屎沒玩夠,這輩子娶一坨屎回來繼續玩。
兩口子湊一塊那是臭味相投,畜生不如的東西,難怪你們這房滿屋子歪門邪道!」
老二媳婦剛才還想幫腔。
這會兒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張著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雞。
老三縮著脖子進來了,看見這場面想往後躲。
宋香梅眼尖,伸手一指。
「躲什麼躲?打你生下來那天,我就知道你投胎投晚了,你就該早個一百年進宮去伺候娘娘。
軟麵團捏的玩意兒,不是個男人。
娶個尖酸刻薄的婆娘騎脖子上拉屎拉尿你都樂意。
沒用的東西,別在我面前晃悠,看見你頭頂那綠油油的一片草地,我都怕以為是春天來了。」
老三媳婦「嗷」的一嗓子就要上來。
被老三死死拉住。
老四見勢不妙想溜。
宋香梅根本沒打算放過他:
「你那嗓子眼通屁眼,讓你幹活你就拉稀。人類邊角料找了老太太嘴裡的甘蔗渣,種地不出苗,盡生一窩壞種。」
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宋香梅粗重的喘息聲。
幾個兒子兒媳婦全懵了。
這還是那個只會悶頭幹活、唯唯諾諾的老媽嗎?
這罵人的詞兒一套一套的。
比村口罵街的王寡婦還毒。
「媽,你怎麼罵人呢?」聶老大終於憋出一句,「當著孫子面……」
「我不打死你們就算我沒力氣。」
宋香梅把手裡的鐮刀換成一把鐵鍬往地上一杵。
震得地面一響。
「狗都嫌棄的玩意兒學會直立行走真把自己當個人看?
五行缺德,八字犯賤。
唐僧見了你們都得起殺心!」
宋香梅罵渴了。
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。
眼神掃過這一院子的人。
從老大罵到老四,連帶著幾個在旁邊看熱鬧的孫子孫女也沒放過。
「上樑不正下樑歪,一個個小兔崽子看著也不是好鳥,以後也是拖社會後腿的貨。」
這一通輸出。
罵得是天昏地暗。
宋香梅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痛快過。
胸口那團憋了幾十年的濁氣,總算是吐出來一點。
宋香梅把鐵鍬杆子拍得啪啪響。
「今天就把話挑明了,徹底分家。以後各過各的,誰也別想再從我這摳出一粒米!」
這話一出。
院子裡瞬間炸了鍋。
聶老大臉一黑。
「媽,我和老二早分出去了。
但這不代表你就能偷懶不管我們。
我現在還有兩個兒子沒娶媳婦,你當奶奶的手裡攥著舅舅給的好東西,不給孫子娶媳婦,留著給你什麼。
你這偏心眼都偏到太平洋去了,光顧著小川,連孫子都不顧?」
老二媳婦也反應過來了。
尖著嗓子喊:
「我家也有兩個兒子沒娶呢,您不能偏心眼偏到胳肢窩去,光顧著小川。」
老三媳婦一聽不幹了。
跳腳道:
「大哥二哥你們分出去了,房子也蓋了,還給你們兒子娶了媳婦。
得要把我們家孫子輩拉扯結婚了再分,不然我們不同意分家!」
老四媳婦眼珠子亂轉。
陰惻惻地接話:
「媽,你這也太狠了。小川他一個當叔叔的,好意思跟侄子搶食吃?
你這把老骨頭還能幹幾年?最後還不是得指望我們養老?」
聶小川氣得渾身發抖。
從屋檐下衝出來。
擋在宋香梅身前。
指著幾個哥哥罵:
「你們還要不要臉?
媽這麼大歲數了,還要給你們養兒子?
你們自己沒手沒腳還是活不到明天?
一群吸血鬼,敲骨吸髓還沒夠是吧。」
「小川這是翅膀硬了?」
老四媳婦陰陽怪氣地笑。
「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。你吃家裡的住家裡的,這便宜都讓你占盡了,你當然充好人。」
聶老大冷哼一聲:
「小川,做人別太獨。哥幾個什麼好處都沒落著,心裡能平衡嗎?
你趕緊讓開。
讓媽把東西拿出來分了,不然別怪當哥的不講情面。」
宋香梅看著這群貪得無厭的嘴臉。
心徹底涼透了。
什麼養兒防老,都是狗屁。
她抄起手裡的鐵鍬,照著聶老大的腿就掄了過去。
「豬狗不如的畜生,我看誰敢動我的東西!」
「哎喲!」
聶老大沒防備。
小腿挨了一下。
疼得直跳腳。
「老太婆打人了!」
老二媳婦尖叫起來。
宋香梅紅著眼。
鐵鍬揮得呼呼作響。
也不管打著誰,只想把這群畜生趕出去。
「一個個沾了點屎都不放過的狗屁玩意,沒卵用的東西就知道算計我們老骨頭。
嘴巴長屁眼上,張嘴就噴糞。
就數你們占便宜最多,還舔個大逼臉說小川占便宜。
臉皮厚得拉個門帘都能賣皮肉了。」
幾個兒媳婦一看自家男人被打。
互相使了個眼色。
一擁而上。
「媽!您瘋了。」
大兒媳婦沖在最前面。
伸手就去拽鐵鍬。
老四媳婦趁機繞到後面。
一把扯住宋香梅的頭髮往後拽。
「把鐵鍬放下,傷著人你賠得起嗎。」
老二媳婦更是趁亂在宋香梅胳膊上掐了好幾把。
指甲印都掐出血了。
嘴裡還罵著:
「老不死的,還敢動手!」
「放開我媽!」
聶小川眼看著親媽被這群潑婦圍攻,眼珠子瞬間充血。
他吼了一聲。
像頭紅了眼的豹子,抄起旁邊一把生鏽的鐵鍬,也不管是誰,照著人堆就砸了過去。
「哐當!」
鐵鍬砸在老二媳婦腳邊的石頭上,火星子四濺。
這一下把所有人都嚇住了。
聶小川舉著鐵鍬。
脖子上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亂飛:
「誰特麼敢動我媽一下!老子今天劈了他。
來啊!
不怕死的就上來!我看誰頭硬!」
那股子不要命的瘋勁兒。
讓幾個平時橫行霸道的兒媳婦都下意識地鬆了手。
連連後退。
聶老大指著聶小川,「……真是反了。小川你個混帳東西,那是你嫂子。
你敢對嫂子動手?
還有沒有長幼尊卑。
媽!你看你教的好兒子,不孝不義,連兄弟情分都不顧了。」
「我呸!」
宋香梅頭髮被扯散了。
臉上還有被指甲劃出的血痕,看著有些狼狽,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「你媳婦打我,你眼睛被屎糊住看不見啊。」
她一把推開還想上來拉扯的大兒媳。
撿起地上的鐮刀握在手裡。
剛才那一架。
讓她徹底看清了。
這幫畜生。
人少,打不過。
硬拼只有自己和小川吃虧。
宋香梅深吸一口氣,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印子,壓低聲音對還舉著鐵鍬跟眾人對峙的聶小川說:「小川,別跟這幫畜生廢話。你去,跑快點!」
聶小川回頭一愣。
「媽?」
「去小泉大隊找你三姨,讓她把宋家莊的人都喊來!」
宋香梅咬著牙。
盯著那群又要圍上來的兒孫,「這個家我分定了。就算把這房子點了,我也要把這幫蛆蟲分出去!」
聶小川看了一眼滿臉凶光的哥哥嫂子們。
又看了一眼握著鐮刀死守門口的老娘。
一咬牙:
「媽你撐住!我這就去喊大姐。」
說完,他把鐵鍬往門口一橫,轉身就往院外沖。
「攔住他,別讓他去報信。」
老四喊了一嗓子。
聶小川年輕腿快,像陣風似的,眨眼就竄出去。
宋香梅握著鐮刀。
站在院子門口。
像尊門神。
「來啊。」
她冷笑一聲,聲音沙啞卻透著股狠絕,「誰想死就上來。反正我活夠本了,帶走一個不虧,帶走兩個賺了!」
院子裡那群平時只會窩裡橫的男男女女。
看著老太太手裡寒光閃閃的鐮刀。
硬是沒一個人敢往前邁一步。
整個老聶家,只有風吹過枯樹枝的嗚咽聲。
膿包,終於是捅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