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隊部里煙霧繚繞。
周放一人面前放了一包大前門,又散了煙給大隊長几個人,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掏出來,抓了一大把放在桌子中央。
「幾位叔伯,這事還得麻煩你們跑一趟。」
大隊支書看著那煙和糖,眉頭擰成了個疙瘩。
老周家那點破事,村里誰不知道?
那一大家子罵了一兩個月,聽得人耳朵都起繭子。
「周放啊。」大隊長把煙別在耳朵上,語重心長,「分家是個大事,但這節骨眼上,你得想清楚。你媳婦要去上大學,這一走就是好幾年。你真放心?」
大隊長那是過來人,看事情毒辣。
「你可不比向東。向東那是軍官,家裡還有個能幹的宋香蘭撐著。
你那個家……那是見不得人好恨不得刮你一層皮。
你媳婦這一去,要是心野了,或者嫌棄家裡亂七八糟窮,不要你跟孩子。
女人嘛,到了花花世界,很容易變心的。」
旁邊會計也跟著點頭。
「是這個理。雖然生了兩個孩子,要想跑誰也攔不住。」
周放劃了根火柴。
給大隊長點上煙。。
「叔,我想得很清楚。」
周放眼神比外頭的石頭冷硬,「娶媳婦是為了過日子的,不是為了鎖住她關在籠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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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有本事考上大學,那是她的造化。
我要是為了自個兒那點私心,把她的翅膀折斷了困在家裡,那我就不是個爺們。」
至於她變不變心,是她的事情。
大隊長愣了一下。
透過煙霧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後生仔。
「哪怕她以後真不回來了,我也認。」周放把菸頭按滅在桌角,「但我不能在她還沒飛的時候,就把她翅膀折斷。」
大隊長嘆了口氣。
「行,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這忙我們幫。走,去你家。」
到了周家。
屋裡吵翻了天。
周老二媳婦還在那罵罵咧咧。
見大隊幹部來了,才勉強閉了嘴,縮到一邊翻白眼。
這場分家一直鬧到了晚上八點多。
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周放一家子淨身出戶。
這一房人,除了各人的衣服被褥,家裡的一粒米、一根柴都沒讓拿。
周母坐在條凳上,臉拉得比驢臉還長。
「簽了字就滾。以後你在外頭是死是活,跟這個家沒關係。」
周父吧嗒吧嗒抽菸不說話。
心裡想的是周放只怕半夜就要求饒,到時候再提點條件就讓孩子進門。
哎。
父母為了孩子操碎了心。
周放拿過分家協議,小心地折好揣進懷裡。
他走到堂屋正中間,對著周父周母,「撲通」一聲跪下了。
「砰!砰!砰!」
三個響頭,磕得實實在在。
「爸,媽。」
周放站起身,「這三個頭,謝你們生養之恩。以後該給的養老錢,大哥二哥給多少,我給多少。除此之外,我的錢要養老婆孩子,多一分也沒有了。兒子不孝,這就走了。」
說完。
他轉身就走。
「白眼狼,我當初生了你不如丟馬桶里。」
周母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就砸了過去,「哐當」一聲砸在門框上。
搪瓷掉了一地。
「滾!大冬天的凍死你們一家四口,老娘都不帶給你們收屍的,以後別想進這個門!」
周放大步跨出門檻。
頭也沒回,只留給這個家一個決絕的背影。
外頭風呼呼過。
他卻覺得身上那座大山卸下來了。
……
宋家堂屋裡,暖意融融。
桌上架著個鍋子,炭火燒得通紅,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旁邊擺滿了切好的肉片、鮮活的蝦蟹、海蠣、文蛤、手打的魚丸肉丸,還有幾根粗大的筒子骨在湯里翻滾。
周放推門進來的時候。
滿屋子的香氣直往鼻孔里鑽。
宋向東正拿著瓶茅台往杯子裡倒,「趕緊的,就等你了。這酒可是我從部隊帶回來的,今晚不醉不歸。」
「快坐快坐。」
黃榮華也招呼著,「那邊屋子都弄妥當了,爐子燒得旺旺的,火盆也點上了。回頭你們過去就能睡個熱乎覺。」
周放搓了搓凍僵的手。
看著這一屋子等著他的人,眼眶有點熱。
「來,先喝一個。」宋向東舉起杯子。
幾個人碰了一下。
一口烈酒下肚,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。
宋香蘭看著他們喝得高興。
笑著說:
「那邊靠海風大。家裡還有幾塊厚實的門帘子和窗簾,一會讓向東給你們帶過去掛上。
這大過年的,哪怕是個破屋,也得有點人氣。」
「多謝宋姨。」安西漾眉眼間滿是喜氣。
女人們吃了一會兒。
見男人們聊得起勁,就先撤了。
大寶二寶早就困得眼睛睜不開,宋婷婷把孩子抱到了自己那屋床上。
沈慧君拉著安西漾也去了婷婷房間。
三個女人湊在一起,有說不完的話。
安西漾眼睛裡也有了神采。
宋香蘭年紀大了,熬不住夜,囑咐了幾句就回屋睡了。
她現在每個月有退休金拿,身子骨金貴著呢,得好好保養,以後還要看著孫子孫女長大。
一直喝到晚上十點多。
桌上的肉菜都掃蕩得差不多了。
宋向東起身穿大衣,「走,咱們哥幾個去給周放增加一點人氣。」
一行人去了老宅子。
這宅子荒廢了十幾年。
村里人都說鬧鬼。
今晚,裡頭燈火通明。
黃榮華、王志和、劉宇坤都在。
進門前,黃榮華神神叨叨地在門口點了三根香,嘴裡念念有詞:「各路神仙菩薩、土地爺、地基主,今兒周放兄弟喬遷,請各位保佑。」
「路過的陰靈,大家給個面子,以後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幾個兄弟辦事利索,早就把屋裡打掃得乾乾淨淨,還灑了一整瓶花露水,點上了檀香。
那味道混合著爐火的煙火氣。
竟然出奇的好聞。
床架子是新的,黃榮華從自家搬來的。
上頭鋪著宋香蘭給的新棉絮被褥。
軟乎乎的。
宋向東從門外推進來一輛獨輪車。
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。
一袋大米,一袋白面,一大桶菜籽油油。
還有過年必須要有的炸丸子、炸帶魚、五香卷、地瓜和芋頭。以及米糕、紅龜粿、菜粿。
一大塊五花肉,車斗里還塞滿了白菜、芥菜、菠菜、胡蘿蔔、土豆。
以及各式的海鮮。
比村里富戶過年還豐盛。
周放看著那一車東西,喉結滾動了一下,轉頭看向宋向東,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別在那兒娘們唧唧的。」
宋向東拍了周放一巴掌,「這是我媽準備的。她說分了家就是新日子,不能讓人看扁了。缺什麼就回家去拿,就把那兒當娘家。」
王志和也湊過來:
「放哥,明天我再給你送點柴火和煤球過來。」
劉宇坤蹲在地上擺弄火盆。
語氣有點酸:
「放哥,說實話,我羨慕你。雖然這房子破,但你自己做主啊。
你是不知道,我剛才出來的時候,多看了一眼家裡的臘肉,我媽那眼刀子差點沒把我剮了。我在那個家,連根草都不敢動。」
他說著,狠狠地扒拉了一下炭火。
「真的,我都想分家。哪怕住豬圈,只要沒人在耳朵邊上罵,那也是神仙日子。」
劉宇坤比他們小几歲。
村里同齡人也是有了孩子,他父母是一點不提給他找媒人相看。
周放深吸一口氣。
看著這個簡陋卻溫暖的新家,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以後會好的。咱們都會好的。」
……
第二天是除夕。
一大早,宋香蘭就起來了。
她換了一身新做的暗紅色棉襖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還插了一朵花。
她提著個籃子,裡面裝著糕點和整塊的五花肉。
去了村口的榕樹下。
這要是放在前幾年,這是要被批鬥的迷信活動。
這陣子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村里人又開始偷偷拜起來。
大榕樹下早就有了不少香灰。
宋香蘭恭恭敬敬地插上香,磕了頭。
她在心裡默念:保佑一家子平平安安,向東一定要平安。
回了家。
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今天要準備年夜飯,殺雞宰鴨是大工程。
宋向東卷著袖子,手裡提著把菜刀,動作麻利地殺雞放血。那隻雞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。
隔壁老林家也挺熱鬧。
林剛和林牧帶著孩子在院子裡貼春聯。
今年老林家日子好過不少,留醜女拿了十塊錢出來置辦年貨,兒女都跟著高興,就連一向刻薄的老林頭也喜滋滋的。
不能比左邊的宋家,但比右邊的鄰居陸家可好不少。
「向東啊!」
留醜女隔著圍牆喊:「你們在部隊過年都吃啥好東西啊?」
宋向東一邊給雞褪毛,一邊笑著回:「紅燒肉、各式的魚蝦蟹,水餃湯圓管夠。晚上還有文工團表演節目,熱鬧著呢。」
留醜女聽得直咂嘴,一臉羨慕。
「我家這幾個軟腳蝦是不指望了,這輩子就是地里刨食的命。就看孫子輩有沒有那個造化能進部隊嘍。」
兩家人隔著圍牆說笑。
年味兒在寒風裡越發濃郁。
沈慧君和宋婷婷正在洗菜。
宋香蘭在做蒜蓉鴨。
「三妹。」院門突然被敲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