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院的是宋香梅。
才一陣子沒見,她整個人大變樣。
以前那張苦瓜臉此刻泛著紅光,臉頰上也掛住了肉,身上穿著件嶄新的暗紅色棉襖,頭戴一頂線帽,看著比以前年輕了好幾歲。
手裡提著兩個網兜,塞得滿滿當當。
「三妹,我來看看你。」宋香梅把東西往院子的石桌上一放,語氣里透著股以前沒有的爽利。
沈慧君趕緊倒了一碗麥乳精遞過去。
「大姨,外頭冷,喝口熱的。」
宋香梅接過碗,眼睛就在沈慧君身上轉不開。「向東媳婦吧?長得真俊,這眉眼跟畫報上的明星似的。」
說著。
她就要去掏兜。
「第一次見外甥媳婦,得給紅包。」
沈慧君臉一紅,轉身就要跑,被宋香梅拉住。
「長者賜不可辭,拿著。」
宋香梅從里兜摸出一張大團結,左右看了看沒找著紅紙。
問宋香蘭:「三妹,找張紅紙給我包一下。」
宋香蘭笑著推她的手。
「一家人講究那個幹什麼,再說你那錢留著自個兒花,十塊錢可是你十天工資。」
「那不行,規矩不能廢。」
宋香梅板著臉。
硬是等宋婷婷拿來了紅紙,包得方方正正塞進沈慧君手裡,「拿著!大姨現在有工資。趙大哥人好,給我漲到了三十塊。」
沈慧君這才接了。
甜甜地喊了一聲:
「謝謝大姨。」
宋香蘭看著大姐這精氣神,心裡高興。
「看來趙家那活兒幹得順心。」
宋香梅喝了口麥乳精,身子暖和過來。
「趙大哥多虧了叢英姑娘,現在能自個兒走路遛彎,說話也利索。
前幾天他那個小閨女趙明秀又來鬧,想搶房本和存摺。
把老頭子氣壞了。
趙大哥這回沒慣著,直接報警把人趕走,說是要斷絕關係。」
宋香蘭挑眉:「老頭硬氣。」
宋香梅把網兜打開,一樣樣往外掏東西。
「趙大哥說了,那是他在省城攢了一輩子的家底,想回老家養老才帶回來的。
兒女都在省城。
就這個小閨女在縣裡,原本指望她養老,結果是個白眼狼。
現在老頭想開了,說不想去猜兒女的心思,打算長期雇我當保姆,管吃管住還發工資。」
桌上很快堆滿了東西。
進口的酒心巧克力,兩隻大龍蝦,還有鮑魚、花膠、海參,甚至還有兩瓶茅台和兩條華子。
在這個年代,那是頂級的厚禮。
宋香蘭看得咋舌:
「這太貴重了,你自個兒留著補身子。」
宋香梅把東西往宋香蘭懷裡推,「趙大哥給我的,說是年終獎。我尋思這些好東西拿回我家也是餵了狗,不如給你們嘗嘗鮮。」
「聶家人山豬吃不了細糠。」
提到那個家,宋香梅臉上的笑冷了幾分:
「我那大兒子又去跟我鬧了一場。老東西生怕死了兒孫不哭喪,又跟那幾個畜生好上了。
我這次回去過年,就帶兩斤蒜茸枝,愛吃不吃。」
她頓了頓。
又啐了一口:
「說餵了狗都對不起狗,狗餵熟了還知道搖尾巴,他們連狗都不如。」
宋香蘭聽得心裡舒坦。
「行,既然你想通了,我支持你。」
宋香蘭也沒客氣,把東西收下,轉頭去廚房裝了一大塊做好的封肉,「這些你帶著,給小川嘗嘗。」
宋香梅也不推辭。
「小川經常去縣裡幫我幹活,買米麥面背著趙大哥去醫院都是他。」
她提上東西就要走。
「讓向東送你。」宋香蘭喊了一聲。
宋向東擦了把手,沈慧君也跟了出來
宋向東騎著三輪車,把宋香梅送回去。
宋香梅前腳剛走。
後腳宋家院門口就來了一尊煞神。
周放的母親頂著兩個核桃大的紅腫眼睛,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。
宋香蘭正在院子給煮熟的鴨子身上揉蒜蓉鹽巴。
她張口就問:
「宋香蘭,是不是你把那個破宅子借給周放住的?」
宋香蘭直起腰,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蒜蓉鹽巴就得趁著鴨子熱乎乎的用力搓抹,讓味道入味。
「是向東借的,我點的頭。」
「你安的什麼心。」
周母一聽就炸了,指著宋香蘭跳腳,「我就說那逆子哪來的底氣跟我分家,原來是你在這兒拱火。
你趕緊把他們趕出去。
大過年的住外頭,傳出去讓人戳我脊梁骨。」
宋香蘭冷笑一聲:
「你也知道怕人戳脊梁骨?昨晚那是誰把親兒子一家往死里逼?你要真怕丟人,就不會做得那麼絕。」
「那是我的家事!要你管?」
周母抹了一把鼻涕,「我那是為了這個家好。我不壓著點,那個安西漾心就野了。
考個大學有什麼了不起。
到時候翅膀硬了跟人跑了,周放還得打光棍。
他們把所有錢交給我多好,我替他們守著錢。」
宋香蘭像聽了個笑話。
「守到最後,錢全進了你大兒子二兒子的口袋?周放連個瓦片都沒落下?」
「那也是應該的。」
周母脖子一梗,理直氣壯,「他有本事掙錢,幫襯兄弟怎麼了?再說,他對這個家本來就虧欠。」
宋香蘭皺眉:「他從小幹活最多,吃得最少,欠你們什麼了?」
周母像是被踩了尾巴。
突然激動起來,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狠勁:
「當年我小叔子沒死偷渡去呂宋找大伯哥,我家老頭子做主把剛滿周歲的周放過繼到了小叔子名下!就是怕那一支斷了香火!」
宋香蘭一愣,這事兒沒聽說過。
周母沒說的是這幾年小叔子從國外寄信寄錢回來,說是給周放的撫養費和娶媳婦錢,還說以後讓周放去呂宋接手他的鋪子。
她覺得周放是吸其他兄弟的血。
但凡當時過繼的是別人,以後潑天的財富就歸了其他人。
她必須要讓周放兩夫妻聽她的話,翻不出她的手掌心。這樣以後小叔子的財產也就是她支配,至於那個在呂宋的大伯哥,人家有自己的一大幫家人。根本不稀罕搭理他們。
「那也是你親兒子。你至於過繼了就這麼冷血?」
「你少在那裝好人!」
周母被戳穿了也不惱,反而更囂張,「你趕緊把人給我趕走,不然我就去大隊部鬧,說你宋香蘭挑撥離間,破壞別人家庭!」
「滾!」
宋香蘭戰起來用滿是蒜蓉的手推她。
「你這種人腦子裡刮乾淨了還沒二兩肉,聽不懂人話就去跟狗一桌,別髒了我家的地!」
周母被抹了一臉的蒜蓉。
氣急敗壞地往後退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開了:
「好你個宋香蘭!你自己是個什麼爛貨還敢教訓我?活該楊大山不要你,你養的一窩也不是什麼好種。還裝什麼大尾巴狼!」
「啪。」
「啪。」
宋香蘭左右開弓,打了兩巴掌:「再敢滿嘴噴糞,我就撕爛你的嘴。」
周母被打蒙了。
剛想撒潑打滾。
「打得好!」
留醜女手裡抓著把瓜子,吐了一口瓜子皮,正落在周母的頭巾上。
「我說周家老太婆,你還要不要點臉?」
留醜女嗓門大,恨不得全村都聽見,「剛才我都聽見了。畜生都沒你這麼不要臉。!也就是現在不興批鬥了,不然高低得給你貼個大字報遊街!」
周母臉色煞白,「你……你個長舌婦……」
「我長舌婦怎麼了?總比你黑心爛肺強。」
留醜女把手裡的瓜子殼一揚,像天女散花似的砸向周母,「把兒子大冬天趕出家門,還敢跑來這兒逼逼賴賴。趕緊滾。再不滾我拿尿盆潑你。」
周母知道討不了好,捂著臉恨恨地啐了一口:「咱們走著瞧!」
說完,灰溜溜地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