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那場鬧劇剛散。
宋家院裡的年味兒沒被沖淡半分,反倒更濃了。
堂屋大門敞著。
宋向東站在桌前,手裡握著狼毫大筆,手腕懸空,筆鋒在裁好的紅紙上遊走。
一個個大字黑亮油潤。
沈慧君眼睛都直了。
結婚這些日子,她只知道自家男人是個大老粗,力氣大,疼人。
沒想到還有這手絕活。
「向東,你這字……練過?」
沈慧君忍不住伸手去摸那還沒幹透的墨跡。
眼裡全是崇拜。
宋婷婷見嫂子那沒見過世面的樣,撲哧一笑:
「嫂子,你可不知道。哥小時候跟村尾那個老秀才可好了。
那老秀才死得早,人長得嚇人,臉皮子上的褶子要是扯開了能有兩米長,跟老樹皮似的,上頭全是壽斑。
村里小孩都怕他。
就哥不怕,天天跑去給他挑水劈柴,這字就是那時候學的。」
宋婷婷也是聽別人說的,畢竟哥哥跟她差了十幾歲。
(請記住101𝙠𝙠𝙨.𝙘𝙤𝙢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沈慧君聽得一愣一愣的,再看宋向東那張剛毅的側臉,心裡頭更熱乎了。
這男人,心細,重情。
黃榮華風風火火地拿著兩張紅紙進來了:
「向東啊,給我也寫兩副!還要寫六畜興旺。」
沒一會兒,隔壁林剛也湊了過來,就連劉宇坤都拿著紅紙在後頭排隊。滿院子都是歡聲笑語,直到門口多了一道晦氣的人影。
楊建軍縮著脖子站在那兒。
他身上披著件軍大衣,那是前些年宋向東從部隊寄回來的,如今那厚實的料子上燙了個大煙洞,露出裡頭的棉絮。
袖口磨得飛邊,油漬麻花的,看著比守村人還埋汰。
宋婷婷正對著大門,笑容瞬間僵在臉上。
「晦氣,要飯的來了。」
楊建軍聽見這話,臉上那討好的笑差點掛不住。
但想到家裡一點葷油都沒有,還是硬著頭皮擠出一絲笑:
「小妹,你二哥回來了,大哥來看看。」
宋向東手裡的筆沒停,最後一筆「福」字收尾,力透紙背。
他直起腰,眼神像兩把冰錐子扎過去。
看楊建軍這張臉,只覺得噁心。
那是野種,是母親被楊大山背叛的證明。
宋香蘭從廚房出來,手裡還拿著把蔥。
看見楊建軍,她臉色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楊建軍,今兒是除夕,我不想見血。滾。」
楊建軍被這一聲喝得抖了一下。
鼻子一酸,眼淚還真下來了。
「媽……好歹咱們也是母子一場。你不能自個兒過好日子,就不管大兒子的死活啊。
就算是養條狗,養了這麼多年也不能說丟就丟。讓我回家過個年吧,家裡冷鍋冷灶的……」
他現在知道在宋香蘭身邊的日子有多爽。
「我看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,沒安好心。」宋香蘭大步走到院子裡,抬手就是兩巴掌。
「啪!啪!」
脆響在院子裡炸開。
「左臉欠抽右臉欠踹的狗蛋黃!」宋香蘭指著他的鼻子罵,「不要臉皮的東西,都這時候了還跟我耍這套苦肉計?
你想噁心誰?你要是真想過年,去楊家墳頭哭去,別在我這兒嚎。」
「我是你大兒子。我就該住進來。」
楊建軍急了。
那種被拋棄的恐慌和嫉妒讓他口不擇言:
「我是宋向東的大哥,是宋婷婷的大哥。憑什麼你們吃香喝辣,我就得挨餓受凍?這房子也有我一份。」
這大半年他過得連野狗都不如。
以前有宋香蘭把持著家,他只要伸手就有吃喝。
現在分了家,媳婦孩子嫌棄,兜里連買肉的一分錢都掏不出來。
這邊院子裡掛著的臘肉香腸。
油汪汪的光澤刺得他眼睛發紅。
「媽,你心怎麼這麼黑啊?至於這麼趕盡殺絕嗎?是我爸對不起你,可我也叫了你這麼多年的媽。」
「我不趕盡殺絕,留著你過年殺肉吃?狗聞一口都要吐。」
宋香蘭冷笑一聲,眼神里滿是厭惡,。
「我心黑,能讓你們這群白眼狼吸血吸到現在?
我呸
!我這是遭了多大孽,讓你叫了那些年的媽,現在想起來,隔夜飯都要吐出來。」
楊建軍梗著脖子。
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書里的詞兒:「莫欺少年窮!」
全場靜了一瞬。
宋香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:
「你他媽全身上下就剩嘴硬了是吧?
鋼鐵廠的爐子都化不開你那張破嘴。
還少年窮?
你也不撒泡尿照照,你臉上那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了。你現在是中年窮,以後是老年窮,最後就是死者為大!」
「噗——」
看戲的留醜女沒忍住,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。
拉著身邊的狗剩興奮得直拍大腿。
「聽聽。以後誰要是再跟我裝,我就這麼罵回去。」
沈慧君在旁邊眼睛發亮,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那個小本子,刷刷刷記得飛快。
這可是這罵人的精髓。
楊建軍臉漲成了豬肝色,卻還是不死心。
他把目光投向了宋向東。
「向東,你好歹是當兵的,覺悟高。你說說咱媽,哪有這麼對兒子的……」
沈慧君筆尖一頓,抬頭看傻子一樣看著楊建軍。
「你這人,是大腦跟小腦打架了,還是腦袋被門板夾得離家出走了?指望向東幫你?」
宋向東慢條斯理地捲起袖子。
他沒說話,幾步走到楊建軍面前。
楊建軍還想套近乎,衣領子猛地一緊,整個人就被提溜了起來,雙腳離地。
「向……向東……」
「腦袋蠢得跟豬一樣,還指望我幫你?」
宋向東單手拎著楊建軍,大步流星往院外走。
一直拖到了幾十米開外的土路上,宋向東手一松,楊建軍狠狠摔在地上。
還沒等他爬起來。
宋向東一腳踹在他屁股上,緊接著拳頭雨點般落下來。
他不打臉。
專門往肉厚的地方招呼,疼得楊建軍嗷嗷叫喚。
「人丑心壞的畜生。見過屎在茅坑裡,沒見過屎糊在嘴上的。
挺大歲數還要啃老?
你親爹媽在大西北勞改呢,想啃老滾去大西北啃。那兒有你的窩。」
楊建軍被打得亂滾:
「別打了。除夕不能打人。會倒霉一年的。」
「打你就對了,給你去去晦氣。」
宋向東又是一拳砸在他背上,「連個窩都沒有,窮得渾身摸不出一分錢,做多大缺德事才有這報應。
以後別讓老子再看見你,見一次打一次。」
說完。
宋向東最後補了一腳。
轉身就走。
楊建軍渾身骨頭架子都快散了。
他本來想著大過年,宋家顧忌臉面肯定會給點錢或者肉把他打發了,誰知道這家人現在心比鐵還硬。
這日子。
是真沒法過了。
宋香蘭還站在院中間生悶氣,胸口起伏著,眼眶有點紅。
宋向東走過去,張開雙臂,一把將老母親摟進懷裡。
他個子高,懷抱寬厚滾燙。
宋香蘭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,心裡那點火氣卻奇異地消散了。
「媽。」
宋向東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,聲音悶悶的,「你知道我多高興你是我親媽嗎?我得是積了幾輩子的德,才有福氣當你兒子。」
宋香蘭身子一僵。
她想到了上輩子。
那時候這個傻兒子最後落得那個下場……
鼻頭一酸,眼淚就要往外涌。
她趕緊吸了吸鼻子,抬手在宋向東後背重重拍了一下:「大過年的,少給我整這些酸詞兒,招我哭是不是?」
宋向東鬆開手。
彎下腰,平視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裡倒映著母親微紅的眼眶。
「小老太還真紅了眼。」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伸手幫她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,「您去掌勺,今兒我給您燒火。咱們過個熱乎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