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剛蒙蒙亮。
林芳蹬著三輪車,載著宋香蘭往縣城趕。
風颳在臉上有些生疼,但兩人心裡都熱乎。
林芳從車把手上取下一個布包,遞給后座的宋香蘭:「宋姨,趁熱吃。」
宋香蘭打開一看,是剛出鍋的雞蛋餅,裡頭竟然還裹著一根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,刷了醬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「還炸油條了?」宋香蘭咬了一大口,外軟內酥,滿嘴流油。
「早上熬了點鹹粥,尋思著光喝粥不頂餓,就炸了些油條。趕早市的人多,好賣。」林芳一邊蹬車一邊大聲說,腳下生風,「我都放在盆里,用被子捂住到了城裡賣。」
到了縣城。
宋香蘭跳下車,告訴了林芳宋香梅住的地址。
「行了,你趕緊去廠子門口占地兒,我去大姐那。」
林芳應了一聲車輪飛轉,奔著機械廠去了。
宋香蘭熟門熟路地拐進了趙家的小院。
院子裡,趙老頭穿著一身白綢練功服,正在打太極。
一套拳打完,腦門上冒了一層細汗。
宋香梅正蹲在井邊洗衣裳,旁邊晾衣繩上已經掛滿了床單被罩。
宋香蘭打眼一瞧。
大姐眼底發青,臉色蠟黃,看著沒精神。
趙老頭收了勢,接過宋香梅遞來的毛巾擦汗,瞥了她一眼:「你那個不孝順的兒子又給你找不痛快了?」
宋香梅搓衣服的手一頓,低著頭。
「我不理他。」
「不理就行?你那是心裡長草。」趙老頭哼了一聲,「我看你家那老東西說病了,讓你回去伺候,這就是變著法兒想把你從這兒弄走。讓他來縣裡看病,他又不敢,我看就是裝的,怕來了露餡。」
宋香梅嘆了口氣,把衣服擰乾。
「他說渾身疼,吃不下飯。我想著請個假回去看看,可您這兒……」
「練著呢?」宋香蘭推門進去,打斷了話頭。
宋香梅一見三妹,灰敗的臉上頓時有了光彩。
在大圍裙上擦了擦手,迎上來拉住宋香蘭。
「三妹。我正愁呢。小川和宋強從羊城回來了沒?」
「沒呢,說是要在那邊多掙點再回。」宋香蘭笑著拍拍大姐的手背。
趙老頭看見宋香蘭,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這娘們兒心眼多,手腕硬,是個厲害角色。
「行了,你們姐妹倆說話,我不摻和。」
趙老頭轉身進屋,幾口喝完稀飯,提著鳥籠子就出了門,找那幫老哥們兒遛鳥去了。
院子裡就剩姐妹倆。
宋香梅拉著宋香蘭坐下,眼圈一下子紅了,把家裡的事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。
無非是家裡那個老頭子生病。
兒子媳婦也不消停非逼著她回去,說她在大城市享福,不管家裡死活。
「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,不回去吧,怕被人戳脊梁骨。回去吧,這工作又要丟。」宋香梅抹著淚。
話音剛落。
院門被拍得震天響。
「媽!媽,開門!」
宋香梅身子一抖,趕緊去開門。
門一開,聶老大和趙小芳進來。
聶老大一進門,眼眶就是紅的,還沒說話先帶了哭腔。
「媽,你怎麼還能坐得住?爸在家裡都快不行了。過了初六就不肯吃飯,都沒有進山,整天躺在床上哼哼。」
趙小芳在旁邊幫腔,一雙三角眼卻滴溜溜地往這院子裡瞟。
「媽,雖說這城裡日子好,可咱不能為了伺候別人的爹,不管自個兒的男人吧?
這一輩子的夫妻,臨老了要是讓他一個人可憐巴巴死在家裡,這名聲傳出去,咱們老聶家的臉還要不要了?。」
這一唱一和,說得宋香梅心裡像被刀扎一樣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。
「我回,我這就回……」
「回什麼回?」
一道冷硬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宋香蘭從廚房走出來,往門口一站,跟尊門神似的。
趙小芳一愣,尖著嗓子問:
「三姨,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你媽讓我來頂班。」宋香蘭雙手抱臂。
「頂班?」
趙小芳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,「好啊,我說你個老貨怎麼答應得這麼痛快,原來是想把這肥差給你妹子。
這工作是我介紹的,就算你回去伺候爸,這頂班的好事兒也該落到我頭上!憑什麼給她?」
什麼聶老頭病了。
什麼名聲不好,合著是眼紅這份工資。
想把親媽趕回去當牛做馬。
趙小芳脖子一梗。
「我倒了八輩子血霉才嫁到聶家,為了聶家生兒育女,老人一點不顧及小的!」
「你倒霉你就去聶家祖墳那兒哭去,把聶家祖宗刨出來算帳,」
宋香蘭一步不讓,「跟你婆婆有什麼關係?你婆婆可不姓聶。
你婆婆為了聶家生的比你多,奈何聶家種子不好,長出來的都是歪苗。
你要是不服氣,就把聶家祖墳挪個窩!」
這一通罵。
又毒又狠,把趙小芳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你……你個死老太太。」
趙小芳氣急敗壞,指著宋香蘭的鼻子,「你跑這兒來幹啥?還頂班?我看你是想忽悠這院裡的小老頭跟你結婚吧?想騙錢是不是?不要臉的老貨。」
宋香蘭眼底寒光一閃。
「啪!」
這一巴掌又脆又響,直接把趙小芳打懵了。
「你敢打我?」趙小芳捂著臉尖叫。
宋香蘭反手又是兩巴掌,左右開弓,打得趙小芳嗷嗷直叫,那張臉瞬間腫起老高。
「死老貨,叫誰呢?」宋香蘭一把薅住趙小芳的頭髮,逼著她仰起頭,「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,看看你臉上褶子能夾死幾隻蒼蠅。你自己都是老棺材瓢子。」
「好狗不擋道,睜開你那茅坑裡泡過的狗眼看看清楚,老娘這輩子什麼都吃,就是不吃虧。你他媽活膩歪了!」
宋香蘭打人罵人都不輸陣。
趙小芳瘋了似的伸手去撓宋香蘭,可她在宋香蘭面前那就是個弱雞。
宋香蘭手勁大得嚇人,揪著她的領子往旁邊一甩,抬腳就在她屁股上踹了一腳。
「哎喲。」趙小芳摔了個狗吃屎。
聶老大一看媳婦挨打,吼了一聲衝上來拉偏架:「三姨,你怎麼能打我媳婦。」
宋香蘭根本不虛,手裡還抓著趙小芳的一綹頭髮沒鬆開,見聶老大衝過來,另一隻手照著他臉上就是一頓撓。
指甲划過皮肉,立馬多了幾道血檁子。
趙小芳躺在地上撒潑打滾,「三姨要把我們打死了。賠錢!必須賠錢!」
周圍的鄰居聽見動靜。
紛紛圍在門口看熱鬧。
宋香蘭往後退了一步,整理了一下衣領,氣定神閒地指著地上的兩個人。
「大傢伙兒評評理。這兩人一進門就逼著我大姐回家,想霸占趙大爺這兒的工作。剛才還罵我要騙趙大爺的錢!」
她聲音洪亮,「我這是正當防衛。我一個老太太,被這兩個身強力壯的晚輩打,我不還手等著被打死啊?」
趙小芳張嘴想罵,卻因為臉腫得太高,說話漏風:「嗚嗚……你胡說……」
宋香蘭根本不給她機會,指著趙小芳的鼻子繼續輸出。
「聶老大,你也是見孫子的人了,還好意思啃老?我看你不如直接去聶家祖墳啃棺材板,那個硬,頂餓!」
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。
趙老頭提著鳥籠子剛轉回來,一看門口這陣仗,臉頓時黑成了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