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醜女手裡那納了一半的鞋底子終究是沒心思弄了,她把針往頭皮上蹭了兩下,別在衣襟上。
「蘭蘭,我是琢磨著,二狗那邊的貨,現在好些都不走咱這條線了,聽說是從香織那個碼頭走的。」
劉醜女壓低了嗓門,眼裡閃著精光。
「你也知道,我就服你腦子活。你能不能牽個頭,組個專門運貨的隊?
咱們這一片想幹活的不少,以後都聽你調遣,每天給你抽成。」
宋香蘭手裡的動作一頓。
現在還沒成規模的私人運輸隊,未來二三十年裡確實是個能幹的買賣。
這年頭信息就是錢,路子就是錢。
「你想得倒是長遠。」
宋香蘭把新買的那些寶貝小心翼翼地收進柜子最深處。
轉頭看她,「行,這事兒我記下了,回頭我找林二狗好好盤盤道。」
留醜女一聽有戲,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。「你剛回來歇著去,我去灶房給你下一碗米粉湯,熱乎熱乎胃。」
話音剛落。
院門口傳來一陣三輪車的剎車聲。
「宋姨,在家不?」
林芳推著那輛沉重的三輪車進了院子,車斗里還擱著幾個大木桶。
這姑娘曬黑了不少。
但精神頭看著比以前強,就是這會兒眉宇間鎖著愁。
「小芳來了?」宋香蘭甩了甩手上的水,「你媽正要給我煮米粉湯。」
「別煮了!」
林芳利索地從車上把木桶提下來,揭開蓋子,一股濃郁的海鮮咸香順著熱氣就撲了出來。
「我這海蠣飯還剩不少,都是熱乎的,就在這一塊吃了吧。」
留醜女探頭一看,轉身去廚房拿了幾個大海碗出來。
「那正好,省得我燒火。這海蠣飯要是剩到明天就腥了。」
林芳拿著大勺子,把木桶底下的飯颳得乾乾淨淨。
那飯粒吸飽了海鮮的湯汁,油亮油亮的,每一勺都帶著飽滿的海蠣肉和翠綠的蒜葉,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。
她又把另一個桶里的魚丸湯倒進盆里。
還拿了一碟自家醃的酸蘿蔔片。
「宋姨,嘗嘗。」林芳把堆得冒尖的一碗飯遞給宋香蘭。
宋香蘭接過來扒了一口,米飯軟糯鮮香,海蠣鮮甜,配上那脆爽的蘿蔔條,很誘人。
「這手藝真沒挑。」
宋香蘭豎起大拇指,「比你媽強多了。」
林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「這幾天碼頭上賣飯的人越來越多了,看我生意好,好幾家都學著做海蠣飯和魚丸湯。」
留醜女嘴裡塞著飯,含糊不清地罵道:
「那幫沒臉皮的,之前看都不看一眼,現在看賺錢了就像蒼蠅一樣圍上來。」
「不光是學。」
林芳放下筷子,眼圈有點紅。
「今天有幾家人家,故意把攤子擺在我前頭,堵著路不讓人過。
還說那塊地是他們先占的,讓我滾遠點。我爭不過他們,今天這飯才剩了這麼多。」
宋香蘭放下碗,眉頭皺了起來。
這種事兒在哪裡都免不了,生意紅火了就是招人眼。
「碼頭那邊魚龍混雜,你一個姑娘家確實容易吃虧。」宋香蘭沉吟片刻,「別在碼頭死磕了。聽姨的,明天把攤子挪到縣裡去。」
「縣裡?」
林芳愣了一下,「那麼遠?」
「遠是遠點,但值得。」
宋香蘭給她分析,「縣裡那幾個大廠子,紡織廠、機械廠,幾千號工人。你把車騎到廠門口,就做中午這一頓。
只要味道好,分量足,哪怕貴個兩分錢,那些工人都搶著買。
那邊的保衛科管得嚴,地痞流氓不敢在那鬧事。再說城裡人都有工作,沒工作很多人也看不上咱們這辛苦手藝活。」
林芳眼睛一亮,「行,我去縣裡賣。」
「在縣裡租個房。」
宋香蘭斬釘截鐵地說,「就在廠子附近找個民房,又能住又能備貨。省下來的路費和時間,足夠你多賣兩桶飯。」
留醜女一聽要租房,心裡有點打鼓,怕花錢。
但看著閨女那受委屈的樣,心一橫,「租。不夠錢我有。」
「明天我也得去縣裡看看大姐。」
宋香蘭想起了宋香梅,「正好,我讓大姐幫著打聽打聽,她在人家做保姆,哪兒有房子出租她打聽的比咱們快。」
林芳激動得站起來,「宋姨,明天我騎車帶你!正好我也去認認路。」
這事兒一定下來。
屋裡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。
吃飽喝足,林芳又充滿了幹勁,騎上車突突突地走了。
說是要去避風塢收明天的海鮮。
院子裡剛安靜下來。
黃榮華和王志和兩個人灰頭土臉地走了進來,褲腳上全是泥點子。
「乾媽。回來了?」黃榮華大嗓門一喊,震得樹上的鳥都飛了。
這兩人現在叫「乾媽」叫得那是相當順口。
自從他們看到宋向東回來跟宋香蘭關係比之前好太多了,這幾個乾兒子往這兒跑得比誰都勤。
「剛回來。」
宋香蘭把洗好的衣服搭在晾衣繩上,「我看那牆都砌起來了?進度挺快啊。」
「那必須的,自家乾媽的房子,誰敢偷懶?」
王志和嘿嘿一笑,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涼水,「乾媽,照這速度,再有個一個多月就能上樑了。」
宋香蘭點點頭。
「大家辛苦了。我想著後天中午我在家開火,請大伙兒吃頓好的,算是犒勞犒勞。」
「哎喲,那敢情好!」
黃榮華眼睛一亮,「乾媽你給的工錢本來就比別處高,還要管飯,這幫兄弟得樂瘋了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宋香蘭大方地說,「後天讓你媳婦,還有志和媳婦招娣,都過來搭把手。我一個人忙不過來,多買點肉,咱們燉一大鍋。」
王志和一聽媳婦能在乾媽面前露臉,高興得直搓手。
「行行行,我回去就跟招娣說,讓她早點過來洗菜切肉。」
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這人是個眼裡有活的,拿起掃把就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了一遍。
掃到後院茅廁邊上時。
他停住了,盯著那片茂密的竹林看了半天。
「乾媽。」王志和走回來,「你這後院的竹子長得太密了。」
「密點不好嗎?夏天涼快。」宋香蘭沒當回事。
「涼快是涼快,但是藏東西啊。」
王志和壓低聲音,「剛才我去清理茅廁,在那竹根底下看見個蛇蛻。
這竹林子陰濕,最招蛇蟲鼠蟻。特別是這這種花竹,最容易藏那種……五步倒。」
宋香蘭正在收衣服的手猛地一抖。
衣裳差點掉地上。
她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,連那吃人的海浪都敢闖,唯獨最怕這種沒腳的長蟲。
一想到上廁所的時候腦袋頂上或者腳邊可能盤著一條大蛇,她這頭皮瞬間就炸了,後背嗖嗖冒涼氣。
「砍了!」
宋香蘭臉色煞白,聲音都變了調,「志和,明天……不,現在!把這片竹子全給我砍了!一根都不留!」
王志和嚇了一跳,沒想到乾媽反應這麼大,趕緊點頭:
「好好好,乾媽你別急,我明天一大早就帶傢伙過來,連根給它刨了,保證一條蟲子都不給你留!」
宋香蘭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,心裡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覺半天沒下去。
這竹子,必須得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