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頓飯吃得盤干碗淨。
特別是那個叫韓璐的姑娘,最後捧著裝封肉的空盤子,拿白饅頭把剩下那點油湯全蘸著擦乾淨塞進嘴裡,吃得兩腮鼓鼓囊囊。
她一抹嘴上的油光,靠在椅子背上直哼哼。
「哎喲喂,撐死我了。我長這麼大,前頭二十一年算是白活了,高光時刻就在今天中午這頓飯上。」
一桌子人都笑了起來。
氣氛熱烈。
就連一直縮在角落裡的喬思益也跟著抿嘴笑。
她面前堆著一堆骨頭,她只喜歡吃肉和薑母鴨。
她一個人吃了大半盤封肉,頂她過去幾年吃的肉量。
還沒人發現她吃的多。
真好。
結完帳出了飯店。
大傢伙兒就在路口分道揚鑣。
宋香蘭拉著沈慧君走到一邊的大榕樹下。她從兜里掏出一卷大團結,又塞過去一疊糧票,不由分說塞進兒媳婦的口袋裡。
「媽,我有錢,向東給了我不少……」沈慧君急著往外推。
「拿著!」
宋香蘭按住她的手,,「窮家富路。在學校里別省著,想吃啥吃啥,想穿啥買啥。
跟同學相處,大方點但也別當冤大頭。
遇著難事別自己扛,實在不行就打電話給我。」
沈慧君眼眶一熱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媽,我知道了。」
「行了,回去吧,別送了。」宋香蘭擺擺手,轉身就走,步子邁得大,背影透著股利索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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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慧君站在校門口,一直盯著那個背影拐過街角看不見了,心裡頭空落落的,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。
「沈慧君?還真是你啊。」
一道帶著驚喜的男聲從側面傳來。
沈慧君收回視線,扭頭一看。
一個戴著黑框眼鏡、穿著白襯衫藍褲子的斯文男人正站在不遠處,手裡還抱著幾本書。
沈慧君愣了一下。
隨即認了出來:
「郁國斌?」
「你還記得我!」
郁國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幾步走過來。
臉上掛著笑。
「我記得咱們最後一次見面,你才剛上初中吧?那時候你梳著兩條麻花辮,還沒現在這麼高。」
郁國斌是沈慧君伯母娘家的侄子,兩家以前離得近,小時候常在一塊玩跳房子。
後來沈家遭了難。
舉家下放到海島,這聯繫也就斷了。
沈慧君禮貌地笑了笑:「你也考上新城大學了?」
「對,我是生物系的,學生物化學。」郁國斌打量著沈慧君,眼裡閃過一絲驚艷,「你呢?」
「政治經濟學。」
「好專業啊。」
郁國斌感慨道,「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上老鄉。你還記得住咱們巷子口的那個二胖嗎?
他下鄉去了雲省。前陣子聽他家裡人說,在那邊得了急病,沒救回來,人就埋在大山里了。」
沈慧君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二胖以前總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姐姐。
是個愛吃的小胖墩。
「雲省那邊的醫療條件確實太差了。」沈慧君心裡堵得慌,嘆了口氣,「那麼年輕的命。」
兩人順路往宿舍樓走。
郁國斌一邊走一邊側頭看沈慧君。
海島的風吹日曬並沒有損耗她的容貌,反倒讓她多了幾分堅韌的氣質,比記憶里那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更吸引人了。
「聽說……你在海島那邊結婚了?」
郁國斌試探著問了一句,「嫁了個當地人?」
沈慧君點點頭。
「嗯,結婚了。」
郁國斌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他在老家聽過閒話,說沈慧君為了一口吃的被迫嫁給一個大字不識的粗人。
那種鄉下漢子懂什麼憐香惜玉?
除了有一把子力氣弄兩口吃的,粗魯得要命。
他看著沈慧君那張白淨的臉,心裡又是惋惜又是衝動。
這樣的白天鵝。
怎麼能被蛤蟆糟蹋?
「那你……」
郁國斌咽了口唾沫,聲音壓低了些,「現在考上大學了,以後有什麼打算?
我是說……畢竟咱們有文化的人……」
沈慧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能有什麼打算?好好讀書唄。」
到了女生宿舍樓下,沈慧君停住腳。
「我到了,先上去了。」
「有空常聯繫!咱們老鄉多走動。」郁國斌站在樓下,看著沈慧君輕盈地上樓,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。
才慢慢轉身。
他心裡琢磨沈慧君肯定是有苦難言。
那個鄉下丈夫除了讓她受苦還能給她什麼?
如果沈慧君還沒孩子,那這就不是事兒。
他郁國斌是大學生,前途無量,要是能把她從那個「火坑」里救出來,那是積德,也是成全自己。
只要鋤頭揮得好,沒有牆角挖不倒。
……
另一邊,宋香蘭正背著手在新城的街道上溜達。
新城的市中心其實就那麼幾條街,兩邊都是典型的南洋騎樓,破敗中透著股洋氣。
牆皮斑駁,窗戶都是木頭做的百葉窗。
這地段,這房子,擱在後世那都是寸土寸金。
隨便一套都能換上千萬。
可惜現在還沒有商品房買賣這一說,房子都是單位分的。
宋香蘭在心裡告訴自己,等政策一放開,必須第一時間殺過來,買他個幾棟樓收租。
她轉悠到碼頭附近。
漁船靠岸,卸下來一筐筐還在蹦躂的海鮮。岸邊有不少挑著擔子的小販,不敢明目張胆地吆喝,但只要有人多看兩眼,立馬就湊上來推銷。
「大姐,喝碗花生湯不?加了雞蛋的,香著呢!」
宋香蘭聞著香味走過去,要了一碗滾燙的花生湯,又要了一個剛出鍋的馬蹄酥。
花生湯熬得濃白如奶,花生仁酥爛不碎,入口即化。
一口湯下肚,渾身暖洋洋的。
這一頓才花了一毛錢。
吃飽喝足。
她又買了兩斤綠豆餅、三斤板栗餅,打算帶回去給大夥嘗嘗鮮。
找了家旅館開了間房,把東西一放,宋香蘭也沒歇著,直奔記憶中的那個地下市場。
這年頭,有些東西見不得光,都在地下交易。
地下市場在一條廢棄的防空洞附近。
裡面光線昏暗,每個人都把帽檐壓得低低的,說話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。
宋香蘭不懂古董鑑定,那些瓶瓶罐罐她不敢碰,怕打了眼。她直奔字畫攤子。
最後花了五十塊錢,收了兩幅捲軸。
是不是真跡她也不確定,但看那紙張的成色和印章,怎麼也有點年頭。
這年頭大家飯都吃不飽,誰還在乎字畫?
五十塊錢已經是巨款了。
從鬼市出來,她又轉去了舊貨市場。
這裡就光明正大多了,全是破爛家具、舊書舊報紙。
宋香蘭在一堆破爛里翻翻撿撿,買了一個紫檀木的筆筒,還有幾個看著像沉香木的小擺件,一個落款邵大亨的德鍾壺、還有一個纏枝美人瓶。
那個攤主全都便宜大甩賣。
宋香蘭心裡樂開了花。
在新城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一早,宋香蘭坐上了回程的船。
這一趟送兒媳婦上大學。
考察了市場,還撿了漏,算是圓滿。
一路顛簸回到村里。
夕陽西移了。
推開自家院門,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放下,留醜女過來了。
留醜女手裡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子,針還在頭髮上蹭了蹭,那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往宋香蘭手裡的包上瞟。
「蘭蘭回來啦?」
她醜女臉上堆著笑,「聽說你們去新城?看到什麼新鮮玩意兒沒?」
宋香蘭把包往堂屋桌子上一放。
走出來舀水洗臉。
「也就那樣,人多車多,鬧騰。吃的跟咱們這差不多。」
留醜女不死心,把手裡的鞋底子往咯吱窩一夾,「蘭蘭,你看能不能……帶我們再掙點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