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城大學女生宿舍的二樓,長長的走廊里全是扛著鋪蓋卷的學生和家長。
宋香蘭領著沈慧君推門進去。
八人間的宿舍里已經到了倆人。
屋裡擺著四張上下鋪,靠窗的位置光線最好。
沈慧君指了指靠窗左手邊的位置。
「媽,我就睡這個下鋪吧。」
宋香蘭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卸,捲起袖子就開始收拾。
「行,下鋪方便,省得爬上爬下的。你去打盆水來,先把床板擦擦。」
沈慧君應了一聲。
拿起臉盆就往外跑。
屋裡那兩個先到的姑娘看了過來。一個正自己在費勁地鋪褥子,另一個有爹媽陪著,正在掛蚊帳。
雖說現在是初春,但新城天氣沒有那麼冷,還有一種小蠓蟲咬人癢得很還欺生。
宋香蘭手腳麻利。
等沈慧君端水回來,她已經把床鋪上的灰撣乾淨了。
擦完床板,鋪上家裡帶來的新棉絮褥子,又罩上藍白格子的床單,看著就清爽。
宋香蘭從包里掏出一塊碎花布,幾下就在床邊拉了根繩掛上,成了一道簡易的床簾。
最後。
她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盞紅色的小檯燈,放在沈慧君枕頭邊。
「這是用電池的,晚上要是熄燈後想看書,就把帘子一拉,躲裡面看,不晃別人的眼。」
沈慧君摸著那盞小檯燈,心裡熱乎乎的:「謝謝媽。」
正說著。
宿舍門被猛地推開。
門口站著個圓臉姑娘,穿著一身嶄新的的確良,手腕上還戴著塊明晃晃的手錶。後面跟著一對穿著體面的中年夫婦,大包小包拎了一堆。
跟在這圓臉姑娘身後的,還有個瘦高個的女生,懷裡抱著個舊布包,看著有點怯生生的。
瘦高個女生一眼就相中了沈慧君頭頂那個空著的上鋪。
快步走過來,小聲問:「同學,這個上鋪有人嗎?我可以睡這兒嗎?」
沈慧君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沒人,你睡吧。」
那女生剛鬆了口氣,準備把包放上去。
一隻手突然橫了過來,那個圓臉姑娘直接擋在了梯子口,下巴一抬:「我看中這個上鋪了,你去別處找找。」
瘦高個女生一愣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「是我先問的。」
圓臉姑娘也不廢話,直接從挎包里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奶油餅乾,在手裡晃了晃,「我喜歡靠窗的上鋪。你把位置讓給我,這包餅乾歸你。」
那瘦高個女生站在原地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咬著嘴唇不吭聲。
這年頭窮就是原罪。
人家拿吃的一砸,什麼先來後到都成了笑話。
屋裡瞬間安靜了一下。。
沈慧君對面上鋪那個瘦巴巴的衣服還帶著補丁的姑娘,眼睛瞬間就直了。
直勾勾盯著那包餅乾,咽了口唾沫。
「再加一把大白兔奶糖。」圓臉姑娘又從兜里抓出一把糖。
「成交。」
對面那姑娘噌地一下從上鋪跳下來,動作比猴子還靈敏,一把搶過餅乾和奶糖。
就把自己的鋪蓋卷往門口那個空床位上扔。
「姐妹兒,這地兒歸你了。」
說著,撕開包裝袋,拿了一塊餅乾「咔嚓」咬了一口。
滿臉陶醉。
「真香啊。」
圓臉姑娘把自己的行李往床上一扔,拍拍手:「認識一下,我叫彭玉贏。杭城人。」
那個正在狂吃餅乾的姑娘嘴裡塞得滿滿的,含糊不清地說:「我叫韓璐,常山人。只要給吃的,床位隨便換。」
瘦高個女生抹了把眼淚,把鋪蓋往沈慧君上鋪放。
低聲說:「我叫喬思益。」
剛才那個還在憋笑的姑娘噗嗤一聲笑出來:
「喬思益?這名字聽著像『巧克力』。」
她大大方方地站起來:「我叫向陽花。別笑啊,我爸給起的,說是像向日葵一樣皮實。我老家勞資蜀到山的。」
屋裡氣氛緩和了不少。
緊接著。
後面又陸陸續續進來了四個女生。
西北來的曹群英,是個黑紅臉龐的壯實大姐。
東北來的王幫霞,嗓門賊大說話賊歡樂。
還有蘇北的華佩英和羊城的褚琳琳。
八個人一湊齊。
這不大的宿舍立馬熱鬧得像菜市場。
宋香蘭從布袋裡掏出一袋洗乾淨的青棗,挨個分了一圈:「來來來,都嘗嘗,家裡帶的,不值錢,解解渴。」
這青棗個大皮薄,咬一口嘎嘣脆。
大家接過去,嘴甜地喊著:
「謝謝阿姨!」
向陽花一邊啃棗一邊盯著沈慧君和宋香蘭看,好奇地問:「沈慧君,你跟你媽長得一點都不像啊。你像江南水鄉的,你媽看著像……像……。」
沈慧君把床底下的箱子推好,,一臉得意:「當然不像,這是我婆婆。」
「什麼?」
正在啃棗的韓璐差點被噎住。
鋪床的曹群英手裡的枕頭掉在了地上。
一屋子人全都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。
這年頭出來上大學的不稀奇。
結婚的也不少,可婆婆親自送來上學,還能相處得跟親母女似的,那是真沒見過。
曹群英把枕頭撿起來。
拍了拍灰。
一臉羨慕:
「大妹子,你這命也太好了吧?我為了出來念書,差點把我家那口子的腿給打斷,我公婆在村口罵了我三天三夜,說我不守婦道想拋夫棄子。」
王幫霞也跟著嘆氣。
「可不是咋地!我家那個也不讓來,非說女人讀書沒用。
我一急眼,對他用了點手段,把他灌醉了色誘了好幾天又帶武力輔助。你這婆婆還能送你來,還能給你掛帘子買檯燈?」
一時間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香蘭身上。
那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看什麼稀有動物。
沈慧君更來勁,拉著宋香蘭的手。
「我能考上大學,全靠我婆婆支持。她說女人得讀書,讀了書腰杆才硬。
要是沒我婆婆,我現在還在海島墾荒呢。她是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。」
這話一出。
屋裡幾個姑娘聽得眼圈發紅。
彭玉贏更是激動得臉都漲紅了。
這姑娘是個直腸子,聽不得這種感天動地的好人好事。
她突然把手上的金戒指擼下來。
二話不說就要往宋香蘭手上套。
「阿姨,你太好了!這簡直就是中國好婆婆!我太感動了,這個給你!」
宋香蘭嚇了一跳,趕緊往後縮手。
「哎哎哎,使不得使不得!」
彭玉贏她爸媽在旁邊看得臉都綠了,趕緊衝上來拉住自家閨女。
「玉贏!你幹什麼呢?」
彭母轉頭對著宋香蘭賠笑臉,「大姐,實在對不住。我這閨女從小被慣壞了,家裡十幾個堂兄弟就她一個女孩,寵得沒邊了。
做事不過腦子,一感動就愛送東西。」
宋香蘭哭笑不得。
擺擺手:「沒事沒事,這姑娘性子直挺好。我就喜歡這種實誠孩子,一言不合就爆金幣,多喜慶。」
彭玉贏被親媽按著,還不忘回頭沖宋香蘭笑:
「媽你看!阿姨說喜歡我這樣的!」
宿舍里笑成一片。
大家這一笑。
剛才那點生疏感全沒了。
彭父會來事兒,見氣氛正好提議:
「難得孩子們聚在一起也是緣分。為了讓我家這傻閨女以後在宿舍能多得各位照顧,今天中午我做東,咱們大傢伙一起出去吃頓飯。家長也都去。」
「好耶。」韓璐第一個跳起來響應,這姑娘只要聽到吃就渾身是勁。
沈慧君看向宋香蘭。
宋香蘭爽快地點頭:「去。有人請客怎麼不去?正好讓你們這幫孩子互相熟悉熟悉,以後在這一屋檐下住四年呢,都得互相照應。」
一行十幾個人浩浩蕩蕩出了校門,直奔學校附近的小餐館。
新城靠海。
吃的跟內陸不一樣。
進了館子,彭父把菜單遞給宋香蘭:「大姐,你是長輩,你來點。」
宋香蘭也不推辭,拿過菜單掃了一眼。「新城跟我們老家菜是一樣的。我點幾個本地特色菜。其餘的你們點。」
「老闆,來個海蠣煎。再來個薑母鴨,多放點薑片爆香。沙茶三寶也不能少,湯頭要濃。再來一份地瓜粉團。」
彭父在旁邊聽得直豎大拇指:「大姐行家啊,我們聽都沒聽過的菜。」
彭父又加了一道封肉、幾樣海鮮。
又要了一大盆米飯。
菜一上桌,香氣撲鼻。
韓璐筷子都拿不穩了,盯著那盤金燦燦的海蠣煎直吞口水。
大家圍坐在一起,剛才那點因為搶床位鬧的小彆扭早就煙消雲散了。
喬思益雖然還是有點拘謹。
但在宋香蘭給她夾了一塊鴨肉後,也露出了笑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