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西漾此刻只想跑到周放身邊,「宋姨,我們趕緊過去。周放一個人,周家那麼多人。」
「好。」
……
鋤頭揚起,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。
「哐當!」
一聲巨響,廚房桌子上的粗瓷碗碟稀里嘩啦碎了一地。
剩菜湯汁濺得到處都是。
周二嫂那聲尖叫還沒衝出嗓子眼,周放又是一鋤頭掄在了旁邊的紅漆柜子上。
櫃門直接被砸了個大窟窿,木屑橫飛。
「瘋了!殺人了!」
周二嫂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兩條腿直蹬,拼命往後縮。
周放此刻眼底全是紅血絲,像頭失控的野獸。
他早就忍夠了。
忍到今天被親媽打上門,忍到媳婦被打。
既然不讓過。
那就都別過了。
鍋碗瓢盆,水缸灶台,見什麼砸什麼。乒桌球乓的巨響震得房頂灰塵直往下落。
砸了廚房,砸堂屋。
「老天爺啊。遭雷劈的畜生啊。」周二嫂看著那滿地狼藉,扯著嗓子嚎的聲音劈了叉。
周家的老大、老二、老四老五也聞訊趕回來。
一看家裡被砸成這樣。
頓時怒從心頭起,抄起牆角的鐵鍬、掃把、鋤頭就要動手。
「周老三。我砸死你。」
黃榮華、劉宇坤和王志和三人氣喘吁吁,手裡也都抄著傢伙。
一看這架勢。
二話不說衝到周放身邊,把他護在中間。
「幹什麼?人多欺負人少是吧。」
王志和把手裡的扁擔一橫。
擋在周放身前。
扭頭衝著慢一步趕來的宋香蘭喊了一聲:「乾媽。你沒事吧?」
周婆子瞪大眼睛看著宋香蘭。
劉春花剛好擠進看熱鬧的人群,聽見這話,忍不住問:
「老宋,他們怎麼叫你乾媽?」
宋香蘭走到幾個大小伙子前面,腰杆筆直。
周家老頭子背著手站在台階上,臉色黑得像鍋底。
他最恨宋香蘭這種女人,心狠手辣,連枕邊人都敢送進勞改隊。
現在又來插手他周家的家務事。
「宋香蘭,哪怕認了乾親,那也是乾的。」周家一個輩分高的叔公拄著拐杖走出來,敲得地面咚咚響,「只要他姓周,那就是周家的種。父母教訓兒子,天經地義,輪不到外人插嘴。」
周放丟下手裡的鋤頭。
他轉過身,胸膛劇烈起伏,眼神冷得嚇人,「從把我過繼給小叔那天起,我就不是你們的兒子了。」
院子裡一片死寂。
周放盯著父母,一字一句道:
「宗祠族譜上,我是寫在小叔名下的。我要繼承的是小叔的香火,以後那也是我的父親。至於你們……」
「每個月我給錢,那是看在生養一場的情分。
既然你們不要臉,把小叔我的錢貪了還要打我媳婦,那這情分今天就算斷了。
以後再敢去我家鬧事,別怪我不講究,我一把火把這房子燒個精光。」
「你敢?」
周老大舉著鐵鍬就要衝過來,「你敢燒,我也去燒你那破房子。」
「你燒一個試試?」
宋香蘭雙手叉腰,「那房子是我租給周放住的。你前腳燒,後腳我就去派出所告你縱火,讓你賠得底褲都不剩,還得進去蹲大牢。」
周老大舉著鐵鍬的手僵在半空,進退兩難。
宋香蘭這女人邪乎,她說送人進去那是真送,誰也不敢賭。
「幹什麼?剛過了年,一個個的閒著屁股長毛沒事幹?」
一聲暴喝傳來。
大隊長黑著臉撥開人群走進來。
看著滿院子的狼藉,大隊長氣得腦仁疼。
他指著周家老兩口的鼻子就開罵:
「除夕前夜把孩子趕出家門,連一粒米都不給,全村誰不知道你們做的那點破事?
現在倒好,人家日子剛有點起色,你們就去搶錢打人。
父母當成你們這樣,不如早點找根繩子吊死算了,也不怕以後死了閻王爺那算總帳。」
大隊長在村里威信極高。
這番話罵得極重。
周家老頭子老臉皮被撕碎,憋半天愣是一個字不敢崩。
周婆子也不敢嚎,縮著脖子像只鵪鶉。
大隊長手裡攥著工分和介紹信,誰敢得罪?
周放拉起安西漾的手,「這破地方,以後求我我也不會再踏進來半步。」
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,只留下一地碎瓷片爛家具。
周婆子看著那被砸爛的柜子。
終於忍不住,「哇」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「我的柜子啊。我的錢啊,以後那個死鬼小叔子寄的錢我也撈不著了啊……」
「啊……我破產了啊……」
哭聲悽厲。
卻沒一個人同情。
出了周家院子。
一直走到靠近樹林的路口,周放緊繃的肩膀才垮了下來。
他鬆開安西漾的手,低著頭看著沾滿泥土的鞋。
聲音沙啞:
「嚇著沒?」
安西漾搖搖頭。
眼前這個男人,平日裡悶不吭聲,今天為了護著她,把天都捅了個窟窿。
她上前一步。
伸手環住周放的腰,臉貼在他滿是汗味和塵土味的胸口。
「周放,你還有我和孩子。」
「我們是你最親的人。」
周放身子一僵,隨即用力回抱住她。
結婚這麼久,安西漾第一次主動抱他。
「對不起,讓你跟我受苦了。」周放彎腰把頭埋在她頸窩,眼眶發燙。
安西漾聲音悶悶的。
「以前在知青點那才叫苦,現在我有家。」
兩個孩子不知道從哪鑽出來。
這會兒撲過來抱大腿。
周放彎腰,一把將大兒子背在背上,懷裡抄起小兒子。安西漾走在他身側,給他拍了拍後背上的灰。
陽光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……
這場鬧劇過後,日子過得飛快。
轉眼到了沈慧君去學校報到的日子。
宋香蘭要送沈慧君去新城,順便考察市場。
新城是海濱城市,未來發展不可限量,宋香蘭琢磨著得在那邊置辦點房產。
宋婷婷嚷嚷著想去送沈慧君。
可惜學校不放假,只能撅著嘴去上課。
出發前一天晚上。
安西漾和周放帶著孩子來了宋家。
「乾媽,我打算送西漾去海市。明天從新城坐火車。」周放不放心安西漾一個人坐車,他陪著去看看,順便在海市住幾天。
宋香蘭眼睛一亮。
海市是全國最繁華的地方。
有錢人多,也是潮流的風向標。
記得前世,周放沒能分家,最後一天攔著家人讓安西漾離開。
這輩子一切都不一樣。
希望他們也有個好的結局。
「去海市光玩多沒意思,得順手撈一筆。」宋香蘭神神秘秘地關上門。
安西漾和沈慧君在堂屋說話,宋香蘭從臥室里拖出兩個大麻袋。
拉鏈一拉開,裡面花花綠綠全是緊俏貨。
「這是電子表,這是進口手錶,還有這些都是對岸和港城那邊正流行的衣服。」
宋香蘭拿起一件蝙蝠衫比劃了一下,「海市人洋氣識貨。這些東西在那邊能翻倍賣。特別是這電子表,有多少能出多少。」
周放看著那一麻袋東西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這哪是貨,這全是錢啊。
「乾媽,這本錢……」
「你先帶去賣,回來再算本錢。」
宋香蘭大手一揮,「利潤你自己留著起家。回頭黃榮華幾個要是想賣貨,都能過來找我拿貨。給你們統一的價格。」
周放知道乾媽這是在拉拔他。
他重重點頭,「您放心,這一趟我得把車票錢掙回來。」
「大寶二寶也帶去?」
「不帶了,路上折騰。」
周放把麻袋口紮緊,「宇坤住我家,幫著照看幾天。那小子也不想住在他家。」
周放一家坐了一會才提著麻袋離開。
宋香蘭也沒閒著,給沈慧君收拾行囊。
除了被褥臉盆,她特意收拾一個蛇皮袋裡面是電子表和一些衣服,男女衣服褲子都有。
「媽,這……」。
「新城也是大城市,外地去讀書的學生多。你在校園裡別光讀書,把這些東西散出去,到時候你再發展下線幫你賣貨。」
「我從青陽發貨給你。」
沈慧君想想都覺得開心,又一想等到了學校生意做起來就給哥哥姐姐寫信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天剛蒙蒙亮。
一群人在村口集合。
除了宋香蘭、沈慧君、周放兩口子,還有叢英和另外一個回城的男知青。
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,載著這群滿懷希望的年輕人向碼頭奔去。
坐車到新城。
兩撥人就要分開了。
周放和安西漾、叢英和男知青要轉車去海市。
沈慧君和宋香蘭要去新城大學。
「乾媽,我暑假回來再去看你。」安西漾揮著手,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光彩。
「注意安全。錢財別露白!」宋香蘭喊了一聲。
宋香蘭心裡感慨萬千。
這一趟出去,再回來時,這幾個年輕人的命運怕是都要改寫了。
宋香蘭領著沈慧君直奔新城大學。
新城大學依山傍海,校門口就能聞到鹹濕的海風味。
巨大的校門巍峨聳立。
幾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「這就是大學啊。」沈慧君抬頭看著,眼底全是憧憬。
宋香蘭看著這一幕,心裡也是一陣激盪。她前世今生都沒能上大學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