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時候,宋婷婷才推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院門。
她手上全是黑油泥,額頭上也掛著汗珠,劉海濕噠噠地貼在腦門上。
劉宇坤正幫著擺碗筷,見狀趕緊迎上去接車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鏈條老掉。」
宋婷婷也不矯情,在院子裡的水盆里洗手,用了小半塊肥皂才搓出點白沫子。
「不過沒事,我拿個石頭哐哐兩下就能給它砸回去。」
劉宇坤聽得直皺眉。
「這麼來回跑太折騰人。婷婷,要不你住校吧?。」
他說話間上手去檢查了車子。
又把鏈條給修了一下。
宋婷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「這一路騎車正好背單詞,風一吹腦子清醒,背得快。再說,我要是不回來,誰給家裡帶那麼多縣城的新鮮事兒?」
宋香蘭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燉魚出來。
喊了一嗓子:「行了,都別在那杵著,吃飯。」
宋婷婷擦乾手,沒急著上桌,先鑽進廚房。
宋香梅正縮在灶膛邊添柴火,火光映得她臉通紅,眼皮子還是腫的。
「大姨。」
宋婷婷走過去,從背後一把抱住宋香梅的脖子。
臉貼在她背上蹭了蹭。
「抱抱你。以前的事翻篇了,以後你還有我們呢。我媽是老虎,我是小老虎,誰欺負你我們咬誰。」
宋香梅身子僵了一下,眼淚瞬間涌了上來,又怕燙著孩子,趕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。
「哎,大姨知道,大姨這就是……這就是煙燻的。」
飯桌上熱鬧得很。
周放繪聲繪色地講海市的見聞。
「那樓高得嚇人,還有那電車上面拖著兩條大辮子就能跑。那地方人多得跟下餃子似的。」
黃榮華給婷婷夾了一塊魚肚子肉。
順嘴問道:
「婷婷,那你以後是不是考海市的大學?去看看那大辮子車?」
宋婷婷扒了一口飯,腮幫子鼓鼓的,搖了搖頭。
「不去。我想考京市的大學。」
「京市好!」
一直沒怎麼吭聲的趙老頭一拍大腿,手裡的小酒杯都跟著晃蕩。
「我就說婷婷這丫頭有大出息。我有幾個老戰友就在京市,雖然退下來了,但這關係還在。你要是真考過去,伯伯給你寫信鋪路。」
大家都笑起來,氣氛正好。
吃到一半。
二寶手裡的勺子掉在桌上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。
周放看孩子困了。
放下筷子把二寶抱在懷裡。
宋香蘭指了指裡屋。
「抱我床上睡去,這兒吵。」
周放剛要起身,懷裡的二寶突然驚醒了。
小手死死抓著周放的衣領,眼睛裡全是驚恐,帶著哭腔喊:「爸爸。別走!不要丟下我們!」
這一嗓子。
把桌上的人都喊愣了。
周放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心疼地拍著孩子的背。
「瞎說什麼呢?爸爸就是抱你去睡覺,哪也不去。」
大寶坐在一邊,小臉皺成一團,放下筷子小聲說:
「爸爸,二伯家的小鐵說了,媽媽不要我們了,她在城裡過好日子。小鐵還說爸爸你也會不要我們,你會找新老婆,把我和弟弟扔山上餵狼。」
「放他媽的臭狗屁。」
周放眼珠子瞬間紅了,「我看他是皮癢了!」
大寶眼淚在大眼眶裡打轉:「爸爸,媽媽真的會回來嗎?」
周放深吸一口氣。
把兩個孩子都攬進懷裡,聲音啞得厲害:
「你媽那是去上學,去學本事的。等到夏天放暑假,爸爸帶你們去海市找媽媽,咱們一家人去坐大辮子車,去吃奶油蛋糕。」
「真的?」
「騙你是小狗。」
兩個孩子這才破涕為笑,大寶心裡踏實了。
宋香蘭看著這一幕,臉色也不好看。
這老周家的人,心都爛透了,大人之間的恩怨非要往孩子耳朵里灌毒藥。
飯後。
劉宇坤和趙老頭跟著周放回去湊合一宿。
臨出門前,宋香蘭把周放叫到一邊。
「今年暑假,安西漾不回來?」宋香蘭壓低聲音問。
周放苦笑了一聲。
從兜里摸出煙想點。
看了一眼屋裡的孩子又塞了回去。
「她不回來。她不喜歡小泉村,說這地方讓她透不過氣,全是要把她拽回泥潭的手。
我想著,等我手裡有點錢,帶孩子過去看她也一樣。」
宋香蘭嘆了口氣:
「你也別光顧著掙錢。她在學校也不容易,那種環境裡,人際關係複雜,她又是下鄉回去的,心裡肯定敏感。
你多寫信,多關心關心她的心思,別讓她覺得這邊全是累贅。」
周放愣了一下。
重重點頭。
「乾媽,我記住了。」
「男人要長嘴巴,喜歡妻子不丟人,信里該說的喜歡就要說。」
周放紅著臉應了下來。
又過了一個月。
宋香梅收拾心情,去了縣城。
林芳在離趙老頭家隔兩條街的地方租了個小門面。
地方不大,生意是真紅火。
早上賣地瓜粥、鹹粥,配上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、炸棗、馬蹄酥、醬瓜海蠣、菜脯炒蛋、手撕捲心菜,樣樣都透著一股鮮香味。
中午是海蠣飯、蘿蔔飯、芋頭飯、魚丸湯,魷魚母豬腳湯、黃芪豬心湯……
生意太好,林芳一個人忙不過來。
喊湯菊花過來幫忙,給了她股份說是兩人一起合夥。
這下子。
老林家炸鍋了。
林牧媳婦和林剛媳婦眼珠子都紅了。
兩人私下一合計,找老林頭施加壓力。
「爸,你是沒看見,那林芳現在多闊氣。」
林牧媳婦一邊嗑瓜子一邊翻白眼,「這肥水不流外人田,我們也想去幫忙,都是一家人,這錢給誰賺不是賺?」
林剛媳婦也說:
「咱們一大家子,也沒個收入。你孫子連一塊水果糖都吃不起。」
老林頭正抽旱菸,聽了這話心裡也有些活動,但一想到湯菊花那個暴脾氣,脖子就往回縮。
「要去你們自己去說,我不去觸那個霉頭。」
「你是當長輩爹的,你說句話那還不是聖旨?」林剛媳婦在旁邊拱火。
正說著。
院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留醜女風風火火地衝進來。
「我剛才在門口聽見有人放屁,臭得我都睜不開眼。」
留醜女指著兩個兒媳婦就開始罵:
「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東西。一個個眼高手低,前面嫌棄小芳晦氣,怕她把霉運帶家裡來,連門都不讓她進。
現在看人家掙錢,那錢就不晦氣了?一個個臉皮比磨盤還大,還要不要點臉?」
林牧媳婦臉漲成豬肝色:
「媽,你怎麼說話呢?我們也是為了老林家著想……」
「我想你奶奶個腿。」
留醜女一口唾沫啐在她腳邊,「心眼不美想得美,什麼好事情都該你們的?屁錢不花,就想許願錢掉在你頭上?做夢去吧。」
林牧媳婦急了。
「媽。我可是給老林家生了孫子的,我在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
你到現在還偏心那個賠錢貨,以後等你老了,看誰給你養老。」
留醜女聽的耳朵都起繭子。
天天拿生孩子邀功,拿養老威脅她。
「少拿生孩子說事。誰生孩子都是為她自己生的,我為了誰生的還沒鬧明白呢。孩子跟誰姓你找誰去,跟我沒關係。」
「這孩子叫你一聲奶奶。」
「孩子還叫你媽呢。」留醜女反懟回去,嗓門大得隔壁都能聽見,「我親兒子都不聽話,我還指望隔了一層肚皮的孫子?
以後誰也別想打小芳的主意,誰要是敢去那個店裡鬧騰,別怪我大耳刮子抽她。」
說完。
她猛地轉頭。
惡狠狠地盯著縮在牆角不敢吭聲的老林頭。
「還有你個老東西。要是敢跟你閨女提什麼給這倆敗家娘們安排工作,我就給你水缸里下巴豆。讓你嘴巴腸子全拉在茅坑裡,拉死你個老不正經的。」
老林頭剛燃起的那點的小火苗。
瞬間被這一盆冰水澆滅了,連連擺手:「我沒有,我不摻和。」
「你最好沒有,」
留醜女氣呼呼地轉身就走,直奔宋香蘭家去了。
屋裡一片死寂。
林牧媳婦氣得直跳腳,指著門口罵:
「這日子沒法過了,我要帶孩子回娘家。你不低頭,我絕不回來。」
一直蹲在門口看熱鬧的狗剩吸溜了一下鼻涕。
弱弱地來了一句:
「嬸子,你上次回娘家,那是自己走回來的。你說你娘家弟媳嫂子嫌你只吃不幹活,你以後再也不回娘家了。」
林牧媳婦一口氣沒上來,差點當場噎死過去。
女人嫁人後,娘家回不去,婆家融不進,哪裡才是自己真正的家?
她看著空蕩蕩的院子,突然覺得心裡一陣發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