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醜女一屁股坐在宋香蘭家的椅子上。
氣還沒喘勻。
抓起大瓷缸子就把裡面的涼白開灌了一半下去。
「氣死我了,真是一窩子白眼狼。」留醜女把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頓,震得桌上的笸籮都跳了一下。
「你說我這命咋這麼苦?生了兩個兒子,娶回來兩個攪家精。
前頭嫌棄小芳晦氣,現在看人家掙錢了,一個個眼珠子綠得跟那餓狼似的,恨不得撲上去咬下一塊肉來!」
宋香蘭手裡納著鞋底,針腳走得飛快。
眼皮都沒抬:「這就受不了了?這才哪到哪。」
「香蘭,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?」
留醜女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,眼神有些發直。
「我就不該讓她們知道小芳掙錢。剛才那倆敗家娘們還跟我鬧,說要去給小芳幫忙。我呸!她們那是去當祖宗的。」
宋香蘭停下手裡的活,看了留醜女一眼。
「你想怎麼著?真讓她們去?」
「我想著……要是小芳以後真忙不過來,自家人總比外人強點吧?知根知底的,也不怕偷拿卡要。」留醜女語氣軟了幾分,到底是當媽的,心裡總存著點萬家和睦的念想。
宋香蘭把鞋底往笸籮里一扔。
「你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,這點事還看不透?
外人幹活,你給錢,他出力,干不好你張嘴就能罵,罵不聽就讓他滾蛋。
自家人那是請神容易送神難。
要是你那兩個兒媳婦去了,學會了手藝,反過頭來把小芳擠兌走,你管得了嗎?」
留醜女愣住了。
張著嘴半天沒吭聲。
她只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,卻忘了人心隔肚皮。
尤其是那兩個眼皮子淺的兒媳婦。
「這……不能吧?」留醜女聲音有些虛。
「能不能你自己心裡沒數?」
宋香蘭起身去給留醜女添水,「兒孫自有兒孫福,不管兒孫你享福。
小芳現在日子剛有起色,你別給她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。
真要缺人手,寧可花錢請個手腳麻利的外人,也別讓你那一大家子去攪和。」
留醜女端著水缸子,手有些抖。
宋香蘭這話難聽。
句句都在理上。
她長嘆一口氣,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。
「你說得對。我就是瞎操心,以後不管了,愛咋咋地吧。」
嘴上說著不管。
可出了門,留醜女背影還是佝僂了幾分。
為人父母,哪能真的撒手不管?
也就是嘴硬罷了。
……
縣城的小吃店生意越來越紅火。
天剛蒙蒙亮,林芳和湯菊花就已經忙得腳不沾地。
炸油條的大鍋里油花翻滾,滋啦啦作響,金黃酥脆的油條一根根撈出來,香味飄出二里地。
趙老頭背著手,慢悠悠地晃蕩過來。
身後跟著宋香梅。
「小芳。兩碗咸骨粥,兩根油條!」趙老頭找了個空桌坐下,那架勢比在自家還自在,「再來碟醬瓜海蠣,那捲心菜也給我來一盤。」
宋香梅看著擠滿的人。
再看林芳額頭上的汗,屁股剛沾板凳就坐不住了。
「這忙成這樣?」宋香梅把袖子一擼,「我去搭把手。」
「哎呀大妹子,你是來吃飯的。」趙老頭想攔沒攔住。
宋香梅熟練地拿起長筷子幫著翻動油鍋里的馬蹄酥。
她這輩子勞碌命,閒下來就渾身難受。
自從給趙老頭當保姆,日子過得太滋潤,天天跟著主家吃香喝辣,活兒還沒多少,那工資拿得她手裡發燙,心裡發虛。
「大姨,你歇著去,小心油濺著,」林芳正切著給客人打粥,頭也不抬地喊。
「我這手閒著難受。」
宋香梅動作麻利,一邊炸東西一邊看著前面,「這生意真好。芳啊,我看這人越來越多,光賣這些夠不夠?要不加上包子?」
正忙著給客人算錢的湯菊花眼睛一亮。
「嬸子這主意好。我也琢磨這事呢。林滿這幾天送來的肉越來越多,不做肉包子可惜了。」
宋香梅來了精神,「調餡兒我也有一手。回頭我教你們。」
林芳笑著點頭,「那咱們就把包子也支棱起來!」
吃完早飯回去的路上。
宋香梅一邊走一邊跟趙老頭商量。
「老大哥,我想著,咱們以後一周出來吃兩次就行了。天天去,我拿工資都心虛。」
趙老頭背著手,眯著眼點頭。
「行,聽你的。」
宋香梅嘆了口氣,目光看向南邊的天空:
也不知道小川他們在羊城怎麼樣了?他老子都沒了這麼久,他還蒙在鼓裡……
……
羊城,熱浪滾滾。
聶小川蹲在批發市場的台階上。
手裡夾著根不知名的劣質煙,身上的襯衫扣子解開了三顆,露出精瘦的胸膛。
以前那種農村娃的怯懦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狼一樣的狠勁。
不遠處。
宋西正光著膀子,把一箱箱貨物往卡車上甩。
那胳膊上的肌肉塊跟石頭似的。
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。
這幾個月,他們在羊城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。
剛來的時候,被當地的小混混欺負,收保護費,甚至把他們住的窩棚都給點了。
宋強也沒多說,帶著幾個兄弟忍了三天。
到了第四天晚上。
宋西拎著一根鋼管,宋北揣著一把西瓜刀一根棍子,其他幾個人都是鐵棍上卷著布條,摸黑衝進了那幫混混的老巢。
那一架打得慘烈。
宋西個頭大,力氣恐怖,一鋼管下去能把人胳膊打折。
宋北陰狠,專往人下三路招呼。
第二天。
那幫混混見了他們都得繞道走。
打出了名堂。
生意自然就來了。
宋強腦子活,看準了外地客商怕被截貨的痛點,拉起了一支運輸隊。
不僅幫著送貨,還負責把人安全送到火車站,甚至能把貨送上車廂。
只要給錢,這一路保平安。
宋北一溜小跑過來,臉上帶著那種算計人的笑,「那個港商剛才又來找了,說是要去趟隔壁市看廠子,想雇兩個能打的跟著。給這個數。」
宋北伸出一隻手掌翻了翻。
宋強吐掉嘴裡的煙屁股,用腳碾滅。
「你和宋西去。他身板硬,你腦子活,關鍵時刻別硬頂,把那把槍拿著。」
「放心吧哥。」宋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「我就當去旅遊了。」
宋北眼睛骨碌轉。
「我肯定在港商圈子裡打響名頭。」
安排完這事。
宋強心裡突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出來這麼久,除了賺錢打架,好像忘了點啥。
「走,去給三姑掛個電話。」宋強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……
小泉大隊。
大隊部的電話鈴聲剛響,趙春花兒媳婦就跟個報信的喜鵲似的,一路小跑衝到宋香蘭家門口:「香蘭嬸子。羊城來的電話。」
宋香蘭正在院子裡給運輸隊的婦女開會。
這支隊伍現在有二十來號人。
清一色的農村婦女老太太,連黃榮華媳婦和王志和媳婦都在裡頭。
一聽有羊城的電話,宋香蘭趕緊跑了。
呼啦啦,二十幾個婦女也不幹活了。
陳秀琴正坐在磨盤上嗑瓜子,旁邊圍著幾個閒漢和碎嘴婆娘。
看著宋香蘭咻的一下過去。
陳秀琴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,陰陽怪氣地開了腔:
「瞅瞅這陣仗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接皇榜呢。還婦女運輸隊,我看是『野雞運輸隊』吧。」
旁邊的閒漢聽了,猥瑣地笑:
「秀琴,這話怎麼說的?」
陳秀琴翻了個白眼,「二十幾個老娘們聚在一起能幹啥好事?
天天往山里鑽,往縣城跑。
我聽說啊,那是有組織的找老爺們呢。那個宋香蘭專門拉皮條。」
「不能吧?大隊長媳婦也去了,都一把年紀了……」
「怎麼不能?」
陳秀琴眼珠子一瞪,唾沫星子橫飛。
「老有老的好,經驗足。人家那是有技術的,一次三五毛錢,不僅管上面,還管下面。
嘖嘖嘖……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,懂個屁。」
周圍的人一陣鬨笑。
眼神里多了幾分下流的意味。
宋香蘭耳朵尖,隱約聽見了那邊的動靜。
這種爛嚼舌根的貨色,現在沒空搭理,等騰出手來,非得撕爛她的嘴。
到了大隊部。
宋香蘭抓起電話筒,聲音洪亮:「餵?」
電話那頭傳來宋強有些失真的聲音。
伴著刺啦刺啦的電流聲:「三姑,是我。」
「死小子,還知道打電話?這都六月份了,不想回來了是不?」宋香蘭罵了一句,嘴角卻帶著笑。
「三姑,哪能呢。這不是忙嘛。」宋強在電話那頭嘿嘿笑,「跟您匯報個事。我們在羊城這邊辦了暫住證了。
這邊只要肯花錢,那是真給辦。
我想著,這邊的路子野機會多,我和小川他們就不回去了,就在這兒紮根了。」
宋香蘭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。
「不過……宋東說他不習慣這邊,天天想家,想回去跟您干。我想著讓他過幾天坐火車回去。」
「行,讓他回來。家裡正好缺人手,我要往北方跑一趟,缺個能扛事的。」宋香蘭當機立斷。
宋香蘭:「你跟小川說他老子死了好幾個月了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似乎是宋強把電話遞給了誰。
過了好一會兒,聽筒里傳來聶小川顫抖的聲音:
「三姨……我爸……真沒了?」
「沒了。。」宋香蘭聲音平淡,沒什麼起伏。
電話那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許久才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哽咽:
「我知道了,三姨。我明天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