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名男民警在帘子外面記筆錄。
一名負責做傷情鑑定的女民警正在帘子裡面檢查。
宋香蘭強撐著身子,把二花的失蹤以及剛才張家莊那伙人的話。
一五一十都說了。
「同志,這就是拐賣。那老畜生剛才親口承認花了錢,那不是彩禮,那是買命錢。」
宋香蘭聲音啞得厲害,每說一個字嗓子眼都帶著血腥味,「這種山窩窩裡,不知埋了多少女人的冤魂,你們不能不管。」
女民警短髮,最多看起來也就三十來歲。
正拿著筆在本子上記錄傷情。
她越聽臉色越白,握筆的手指關節硬生生頂得發青。
她掀開二花身上那塊破布單子,目光觸及那一身爛肉,手猛地一抖,鋼筆尖直接戳穿了記錄紙。
「這幫畜生……」女民警咬著牙,眼圈瞬間紅了。
同為女人。
這種慘狀根本沒法看。
宋香蘭看著女民警,「女人要是都不幫女人,這世道就沒活路了。咱們是有同理心,見不得這種把人踩進泥里的事,咱們得有勇氣把這些爛風氣給掀了。」
旁邊的護士正給二花擦拭下身。
聽了這話,眼淚叭嗒叭嗒往下掉,手上動作更輕了。
宋香蘭喘了口氣,眼神變得銳利:
「我這人也不是爛好人。咱們幫人得看清對象,那種要把咱們拖下水的倀鬼,我是絕對不幫的。但這孩子……這孩子是遭了大罪了。」
女民警深吸一口氣,把宋香蘭和聶二花的傷情寫的嚴重許多。
她合上本子,把那頁戳破的紙用力撫平。
「大嬸,有個事兒……我得跟你透個底。」
女民警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二花。
聲音壓得很低。
帶著一股子難以啟齒的噁心,「剛才外頭抓的那幾個,有個嘴軟想將功補過的交代了。」
宋香蘭心頭猛地一跳。
「交代什麼了?」
「那個張老漢買二花,確實是想傳宗接代。但他這幾年折騰下來,二花肚子一直沒動靜。」女民警說到這,喉嚨滾了一下,像是要壓住嘔吐的欲望,「那老東西確實是自己個不行。」
宋香蘭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「從去年開始……」
女民警閉了閉眼,「他把二花拴在家裡,只要給錢或者給糧食,附近幾個莊子的光棍、老漢,誰都能進那屋……」
「哐當!」
旁邊的護士手一滑,不鏽鋼托盤砸在地上。
刺耳的聲響在處置室里迴蕩。
宋香蘭只覺得腦子裡那一根繃緊的弦,「啪」地斷了。
一股子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凍得她渾身發抖,接著就是燎原的大火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。
她是個人啊!
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啊!
被當成牲口。
被當成發泄的工具。
被一條鎖鏈拴在黑暗裡,不見天日地過日子。
「抓把他們全抓了。我要殺了他們。」宋香蘭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牽動了背後的傷,疼得她眼前發黑,但她顧不上,「警察同志,那幫人都有誰?名單有沒有?」
女民警伸手按住宋香蘭,滿臉苦澀地搖頭。
「大嬸,你冷靜點。」
「我冷靜不了。」
「抓不完的。」
女民警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力,「那是好幾個村莊,甚至可能涉及到上百號人。這裡頭全是本地宗族關係,盤根錯節。法不責眾……在這地方,尤其難辦。」
她是本地人都知道很難辦。
宋香蘭身子一僵,頹然倒回床上。
是啊。
不是幾十年後。
這種偏遠山區,宗族勢力比法大。
本地警察也是本地人,拐著彎都能攀上親戚。
即使鬧出人命,這蓋子也根本揭不開。
就算揭開了,抓誰?
全村抓?
監獄都裝不下。
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。
旁邊的病床上有了動靜。
「媽……」
一聲極輕的呼喚。
二花醒了,那雙眼睛依舊有些呆滯,但此時此刻卻死死盯著宋香蘭,像是盯著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宋香蘭眼淚再也忍不住。
撲過去握住二花那隻枯瘦如柴的手。
「二花,三姨在。」
二花卻只是搖頭,固執地喊:
「媽,媽……」
在她錯亂的記憶里,只有「媽」這個字能給她安全感。
宋香蘭長得像她媽,對她好,那就是媽。
宋香蘭心如刀絞,也不糾正了,伸手摸著二花亂糟糟的頭髮:「哎,媽在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。
指著二花微微隆起的肚子,問出了那個最殘忍的問題。
「二花,你聽媽說。你肚子裡有個東西,你是想要這個東西,還是要媽?」
二花順著宋香蘭的手指看向自己的肚子,眼裡突然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。
她渾身開始發抖,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,拼命往宋香蘭懷裡鑽。
「不要……疼……怕……」
二花語無倫次,死死抓著宋香蘭的衣袖,「要媽,我要媽,我只要媽。」
這個孩子對她來說,只有痛苦和折磨。
宋香蘭轉過頭,眼神冷得像冰。
「醫生,這孩子不能留。安排手術吧。」
醫生剛要點頭。
旁邊隔簾突然被拉開。
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正掛著水,剛才一直在旁邊聽著,這會兒忍不住插嘴:
「哎喲大妹子,這話可不興說啊。
孩子是無辜的,他也沒罪。
你這一句話就把他看世界的機會給剝奪了,這不是造孽嗎?」
處置室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醫生和護士皺起眉。
剛想把帘子拉回去。
宋香蘭滿是怒火的瞪著著那個老太太。
宋香蘭冷笑一聲,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刀,「這孩子是怎麼來的?他的每一滴血里都流著壞人的罪惡,他的出生就是原罪。」
老太太被宋香蘭那要吃人的眼神嚇了一跳。
縮了縮脖子。
「那……那也是條生命……」
「他身上的父系血統骯髒得令人作嘔。」宋香蘭指著二花那張滿是傷疤的臉,「要是留下這個孽種,她這輩子都要看著仇人的臉在眼前晃。
每看一眼,就是在提醒她曾經受過什麼罪。
你讓她怎麼活?
你說孩子無辜,但她不就不無辜嗎?
你這麼菩薩心腸,你去給那群壞人養兒子?」
老太太臉色漲紅,支吾著說不出話:
「我……我就隨口一說……」
「隨口一說最他媽扯淡。」宋香蘭狠狠啐了一口,「未經他人苦,莫勸他人善。閉上你的糞坑嘴,再敢多嗶嗶一句,我把你嘴給縫上。」
老太太嚇得再不敢吭聲。
醫生這時候走過來,打斷了這場對峙。
「病人身體太虛弱,現在做流產手術風險大。先掛消炎水,把炎症控制住,過兩天再安排手術。先把人送病房去。」
……
五人間的病房。
宋香蘭和二花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。
剛安頓好,房門就被推開了。
黃榮華氣喘吁吁地跑進來,手裡提著兩個網兜,裡面裝著鋁飯盒和幾個包子。
「乾媽,我買了點粥。」
黃榮華把東西放下,看了一眼縮在被子裡的二花,眼圈又紅了。
但很快抹了把臉,壓低聲音開口:
「派出所那邊有信兒了!」
宋香蘭喝了口水,潤了潤火燒火燎的嗓子:
「周放他們沒吃虧吧?」
黃榮華一邊給宋香蘭盛粥一邊說,「到了派出所,張家莊的人還要反咬一口,說咱們打人。」
「周放提了向東還扯了海市岳父家的關係。宋飛嚷嚷著他在海外有僑胞親戚,說這是嚴重的事件,要是不嚴肅處理,他就去省里告洋狀。」
宋香蘭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隨即心裡鬆了口氣。
這幾個小子,看著魯莽,實際上精著呢。
這年頭,光有理不行,還得有勢。
張家莊那幫人敢這麼橫,就是欺負外地人沒根基。
現在周放他們把「虎皮」一扯,把背景一亮,這性質立馬就變了。
「那幫警察現在的態度怎麼樣?」宋香蘭問。
「乾媽,你也別太擔心。」
黃榮華把粥遞到宋香蘭手裡,湊近了咬耳朵,「宋飛那是真發了狠,剛才在派出所門口跟我說,要是法律判得輕了,等那幫孫子出來,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後悔生在這個世上。」
宋香蘭低頭喝了一口粥,熱乎氣順著喉嚨流進胃裡。
她眼裡閃過一絲狠厲。
「這事兒不算完。等二花手術做完,身子養好了,咱們再慢慢跟這幫畜生算總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