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車輪胎卷著一路的風塵。
終於停在了海市的進城路口。
這一路除了加油和加水,車輪子就沒停轉過。宋香蘭眼底全是紅血絲,但精神頭卻很好。
到了海市,找個醫院給聶二花做手術。
路邊停著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。
車牌號很打眼。
車門推開,下來個穿著白襯衫、灰西褲的年輕男人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反著光。
周放推門跳下車,跟安尋打了個招呼。
「你們真的很有膽魄,居然運了這麼多貨沿途售賣。」安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。
「二哥。」周放憨笑著喊了一聲。
安尋目光落到後面下來的宋香蘭和被人攙著的聶二花身上,眉頭鎖得更緊了。
「西漾把你們在平城的事情說了,你們能馬上離開是最正確的選擇。我聯繫了瑞醫院的朋友,來海市治病比待在小地方強。」
安尋是覺得周放配不上自己哪哪都好的妹妹。
可妹妹喜歡,只要周放對妹妹好,他就認了這個妹夫。
宋香蘭多看了這個年輕人兩眼。
辦事利索。
是個場面人。
「謝了。」宋香蘭沒客氣,指揮宋東把迷迷糊糊的二花扶過去。
安尋轉頭看向周放。
「家裡地方雖然寬敞,但一下子去這麼多人……」他頓了頓,安母並不歡迎這門窮親戚上門打秋風。「不如我給你們開……」
「不住家裡。」宋香蘭把話接了過來,「我們在醫院附近找個旅館就行。」
「他們幾個年輕人還要看貨去賣貨。」
安尋笑了笑,「那也行。不知道你們都有什麼貨,我也能跟朋友同學推銷一二。」
對於宋香蘭主動提出住旅館,安尋是很高興的。
他客氣了一句,宋香蘭卻笑著應下來,「那就先謝謝安同志了。」
宋香蘭叫人掀開一點車上的雨布。
最外面的紙箱子上,印著幾個醒目的洋文——National。
安尋在政府部門工作,眼界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比的。
「這是……彩電?」安尋提高了音量,再次驚嘆這幫人走在時代的前端,「這可是14寸的進口貨。還有冰箱?」
「下面壓著的是洗衣機和冰箱,再裡面是港衫和電子表、菸酒。」宋香蘭語氣平淡,像是在報菜名,「這車貨到了海市,應該好賣吧。」
安尋深吸了一口氣,眼神徹底變了。
「你們膽子太大了。」
安尋喃喃自語,隨即迅速恢復了理智,甚至帶著幾分興奮,「這東西在海市緊俏得很,友誼商店都要憑外匯券排隊買。你們這一車……嘖嘖。」
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一個小本子,刷刷寫了個地址撕下來遞給宋香蘭。
「去這個地方,這是我以前一個同學閒置的倉庫。海市現在的行情,只要有貨,就是爺。你們也別去其他地方售賣,就在海市賣。」
「海市和附近的幾個城市,足夠你們多來往好幾趟的。」
宋香蘭接過紙條,掃了一眼地段,心裡暗暗點頭。
「安同志眼光毒。」宋香蘭誇了一句。
安尋也不矜持了,笑著開口:
「那個彩電給我留兩台。一台我送我爸媽,一台給岳父那邊。還有冰箱,也留一台。錢我照市場價給。」
宋香蘭爽快地應下,「現在就搬到你車上去。」
安尋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,看周放的眼神也順眼了不少。
宋南和黃榮華幾個人去搬彩電和冰箱。
「海市以後絕對是亞洲的商貿中心,你們這一步棋走對了。」安尋拍了拍周放的肩膀,「大老爺們別杵著,趕緊動起來。」
宋香蘭看著安尋指揮若定的背影。
心裡有些感慨。
她是重生才知道海市未來的發展,安尋憑藉見識和嗅覺就知道未來發展大致方向。
這就是他們知識分子的眼界。
上一輩子,周放沒能送安西漾來海市上學。連假期都在家裡沒能前來,安西漾厭惡小泉大隊也沒回去。兩人的感情早就在幾年時間裡漸行漸遠。
後來兩人分開,沒有對錯。
只有被時代洪流裹挾分道揚鑣的無奈。
……
兵分兩路。
宋東帶著人開著卡車去了倉庫,宋香蘭陪著二花去了醫院。
有了安尋打招呼,聶二花直接住進了瑞醫院的三人病房,主治醫生是個留洋回來的老專家,一看傷勢就皺眉,立馬安排了兩天後的手術。
一切安頓好。
天已經擦黑了。
周放帶著大寶二寶去了安家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。手裡提著兩大網兜東西,有頂級的花膠、干鮑、魷魚母。
大寶二寶被洗得乾乾淨淨。
一人手裡抓著一塊大白兔奶糖,怯生生地跟在周放身後。
「爸爸,外婆會喜歡我們嗎?」大寶仰著頭,小聲問。
周放心裡一緊,蹲下來給兒子整了整領子:「肯定會喜歡你們的,一會兒進了門,嘴要甜,喊人要大聲。」
安家是棟獨門獨院的小洋樓,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,院子裡還種著兩棵高大的梧桐樹。
周放按響了門鈴。
開門的是個穿著藍大褂的保姆。
上下打量了周放一眼,側身讓開。「周同志來了。」
客廳里舖著柚木地板。
真皮沙發上,坐著個頭髮花白但燙得捲曲精緻的老太太,正戴著老花鏡在看書。
「媽。」周放喊了一聲。
安母從書本上方抬起眼皮,目光淡淡地掃過周放,最後落在兩個孩子身上。那眼神複雜極了,像是想親近,又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。
「來了。」
安母聲音冷淡,指了指旁邊的沙發,「坐吧,。」
周放把手裡的網兜放在茶几角上:「媽,這是帶給您和爸的一點特產,補身子的。」
安母掃了一眼那花膠和干鮑,眼皮跳了一下。
大寶二寶這時候倒是聽話。
齊齊喊了一聲:「外婆好。」
這一聲脆生生的童音。
讓安母緊繃的臉鬆動了一分。
她招了招手:「過來,讓外婆看看。」
兩個孩子跑過去。
安母摸著孩子的小手,看著那跟閨女小時候有七分像的眉眼,心裡的酸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
這麼好的孩子,怎麼就生在那窮鄉僻壤了?
怎麼就攤上這麼個泥腿子爹?
她想起前兩天閨蜜來串門說的話。
閨蜜那個在雲省下鄉的兒子考上了京大的建築系。
跟沒雲省的媳婦離了婚。
人回了城又是大學生,前途無量。
閨蜜話里話外都在暗示,只要西漾肯離,兩家還是能結個親家。
「周放啊。」安母讓保姆把孩子領去吃點心,等人一走,臉色立馬沉了下來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。
周放立刻站直了身子:「媽,您說。」
「這次西漾為了你的事,可是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。」安母語氣不重,但字字誅心,「她爸那個老部下的電話都打爛了。你說說,你一個大男人,還要老婆回娘家求爺爺告奶奶,這臉上有光?」
周放低著頭,沒吭聲。
「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。」安母放下茶杯,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張存摺,推到周放面前,「我知道你們那地方窮,這幾年西漾也沒少吃苦。這摺子里有兩千塊錢。」
周放猛地抬頭:「媽,您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兩個孩子,留在這,我養。」
安母盯著周放的眼睛,「我們會給他們最好的教育,至於你……西漾還要上學,她以後的路還長。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,別互相耽誤了。」
兩千塊。
這也是一筆買斷骨肉親情的遣散費。
周放沒去拿存摺。
「錢您收回去。」周放直視著安母,眼神里那股子怯懦沒了,「我知道您看不上我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,莫欺少年窮。」
安母淺笑:「莫欺中年窮,莫欺老年窮,死者為大是嗎?」
周放隱忍著怒意。
「如果西漾跟我說要分手,我不會耽誤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