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民警面面相覷,顯然沒想到那個看似柔弱的女民警樊鐵花能這麼剛。
一個老民警背著手走過來,黑著臉衝著張家莊那兩人吼:
「誰讓你們在派出所大呼小叫的?有什麼情況要講證據,找人證。光憑一張嘴就在這胡咧咧,當這是菜市場?」
張家莊的村長是個老油條。
眼珠子一轉,一臉的褶子裡全是算計。
「警察同志,您說得對,是要講證據。」
村長唾沫橫飛,「我們全村人都能作證。那個聶二花,平時作風就爛得很。
好吃懶做不說,見著男人就走不動道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人家褲襠看。要不是張老漢心善花了錢收留她,她早被人家打死。」
說到這。
村長一拍大腿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「你們不信,我現在就回去喊人,別說幾個,幾十個證人我都給你們拉來。」
說完,他就往外走。
樊鐵花氣得胃裡一陣抽搐,手按在桌沿上,指節都在抖。
這幫人太無恥了。
把黑的說成白的,把受害者踩進泥里,還要在她頭上拉屎。
大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,緊接著是一陣皮鞋踩在地板上的重響。
幾個穿著筆挺制服的公安大步流星走了進來。
領頭的男人肩膀上的槓花晃眼,一看就是市局下來的。
所長正在辦公室喝茶。
聽見動靜跑出來一看,冷汗瞬間濕了後背。
這種買賣婦女的糾紛,在當地司空見慣。
怎麼也不至於驚動市局的人。
市局領頭的男人掃視了一圈,目光落在所長臉上。
聲音冷硬:
「接到上級電話,市長親自過問這起案件。涉及到歸國華僑家屬和海市的領導,你們所里就是這麼辦案的?把受害者的家屬當犯人扣著,讓嫌疑人在這大放厥詞?」
所長腿肚子一軟。
電話都打到市長那去了?
樊鐵花眼睛一亮,甚至沒等所長說話,一步跨上前。
「報告領導,我是負責受害人聶二花傷情鑑定的樊鐵花。」
她把那份藍色的文件夾雙手遞過去,聲音帶著一股子憋屈太久的狠勁:
「受害人聶二花全身多處骨折,婦科病嚴重,懷有三個月的身孕,長期營養不良,精神已經出現嚴重錯亂。
醫生診斷,這是長期遭受非人虐待的結果,絕不是張家莊村長口中所謂的『作風問題』。而且據我初步了解,張家莊內像這樣被買賣的婦女不在少數。」
市局領導接過報告翻了兩頁。
臉色越來越黑,最後啪地合上文件夾。
「無法無天。」
他猛地回頭,對著身後帶來的警力下令:
「馬上抽調警力,聯繫武警中隊,立刻包圍張家莊。解救被困婦女,抓捕涉案人員。一個都不許跑!」
周放和宋飛對視一眼。
兩人眼底都閃過一絲精光。
這「虎皮」扯大了,效果出奇的好。
兩人被當場釋放。
出了派出所大門。
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。
「走?」宋飛問。
周放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派出所。
冷笑一聲:
「走個屁。這幫人辦事條條框框太多,那老畜生把二花姐害成那樣,這口氣你能咽下去?」
「咽不下去。」
宋飛扭了扭脖子,咔吧作響。
「那就在後面跟著。」周放眼神陰冷,「咱們趁亂給那幫畜生加點料。」
……
宋香蘭這一夜基本沒合眼。
聶二花只要一閉眼就開始尖叫發抖,她只能一直握著二花的手,輕聲哄著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宋東提著個保溫桶來了。
「三姑,買了豬肝面,趁熱吃。」
「大寶二寶沒事吧?」宋香蘭擔心貨,拿孩子當話頭。
宋東把桶放下,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二花。
秒懂了意思。
「大寶二寶都沒事,跟著二黑呢。我們幾個商量好了,不論誰出去,必須留兩個人看著孩子。今天是宋南在那守著。」
宋香蘭點了點頭。
扒了兩口麵條,味同嚼蠟。
她心裡總突突地跳,那是對於危險的一種本能直覺。
直到下午。
周放和黃榮華、宋飛推開病房門。
幾人身上全是泥點子,周放的衣袖還被扯破了半截,臉上帶著一種亢奮過後的疲憊,還有深深的後怕。
「怎麼樣?」宋香蘭放下手裡的毛巾。
周放抓起桌上的涼白開猛灌了一氣,抹了把嘴。
「市局的人動手了,抓了不少。解救出來好幾個婦女,但……也有不願意走的。」
「不願意走?」宋東瞪大眼。
「生了孩子捨不得孩子也怕回家被家人嫌棄,還有被洗腦洗傻了的。」
周放搖搖頭,眼神複雜。
「你是沒看見那場面。真的是全村出動。」
周放拉過凳子坐下,聲音極低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「警車剛進村口,銅鑼就響了。
第一排站的全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太和那些十歲以下的娃娃,就堵在路中間。
第二排是婦女和老頭。
青壯年躲在後面,拿著鋤頭、鐵鍬,點了火把,甚至還有拿著土槍。」
「那幫老太太是真瘋啊。」
周放咽了口唾沫,「我親眼看見那個幫咱們說話的女警樊鐵花,沖在最前面想救人。結果被幾個老太太一把揪住,撕扯頭髮,抓臉,甚至……甚至還要扒她衣服。」
宋香蘭心頭一跳。
她記得上輩子直到00年後,這種宗族勢力龐大的地方,依然發生過女同志下鄉執法被扒光衣服羞辱的事。
最後導致人精神有問題,辦理了病退。
「那後來呢?」宋東急問。
「後來鳴槍,武警上了,才把人震住。」
周放冷笑,「那個張村長還在叫囂,說警察打人,說法不責眾。」
病房裡其他幾個病人和家屬都湊過來聽。
一個個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。
聽說有兩個被解救的婦女也送來了這醫院,幾個人又忙不迭地跑出去打聽八卦。
病房一空。
宋香蘭當機立斷,掀開被子就要下床。
「收拾東西,走。」
宋東一愣。
「三姑,二花姐的手術還沒做呢,而且賠償金還沒談……」
「談個屁的賠償金。」
宋香蘭聲音嚴厲,甚至帶著幾分顫抖。
「這是他們的地盤,宗族勢力盤根錯節。今天警察抓了人,明天他們就能把仇記在咱們頭上。
趁著他們現在亂成一鍋粥,趕緊走。
要是等他們回過神來報復,咱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。上面有人不能不錯眼的保護我們。」
錢重要。
命更重要。
這年頭,強龍不壓地頭蛇。
宋香蘭太清楚窮山惡水出刁民的恐怖了。
幾個人見宋香蘭臉色煞白,手忙腳亂地開始打包東西。
二花還迷糊著,被宋香蘭用被子一裹,直接讓周放背到了背上。
去醫生那辦出院手續時。
醫生還在勸,說病人情況不穩定。
宋香蘭根本聽不進去。
簽了字就走。
周放和黃榮華騎著三輪車,一路狂蹬,載著幾人沖向停在郊外的卡車。
直到上了卡車,發動機轟鳴聲響起,車子駛出平城地界,宋香蘭一直緊繃的後背才鬆懈下來。
車廂里,風呼呼地灌進來。
周放點了一根煙。
手還在微微發抖,卻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有點猙獰。
「乾媽,其實我們昨天晚上幹了點私活。」
宋香蘭看向他。
周放吐出一口煙圈,笑的人畜無害。「亂起來的時候,我和宋飛摸進了張老漢家。那老東西躲在地窖里想藏錢。」
「我們沒讓他死。」
周放聲音輕飄飄的,「就是用鋼管,把他兩條腿的膝蓋骨全敲碎了,胳膊也折了。
這輩子,他只能像條蛆一樣在地上爬。」
「還有他那個侄兒,那個戴眼鏡的斯文敗類,當時正想翻牆跑,被宋飛一板磚拍下來,小腿也是斷得徹底。」
宋東倒吸一口涼氣。
周放把菸頭彈出車外,「我看那屋裡沒人,順手把灶膛里的火引到了柴火堆上。」
「燒了?」宋東問。
「燒了。」周放笑得痛快,「那老東西藏了一輩子的錢被我們拿了,那用來囚禁人的破屋子全他媽燒乾淨了。讓他活著,比死了更難受。」
宋香蘭聽著,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暢快。
「幹得好。」她閉上眼,靠在車廂板上,「趕緊走,離這鬼地方越遠越好。」
周放把錢給了宋香蘭,說是給聶二花的賠償。
宋香蘭數了數。
大概有四五百塊,這都是用二花掙來的錢。
……
兩個小時後。
臉上還有傷的樊鐵花帶著婦聯的同志急匆匆趕到醫院病房。
「人呢?」
看著空蕩蕩的病床,樊鐵花愣住了。
護士正在換床單,頭也不抬。
「剛才辦了出院走了。」
樊鐵花一臉錯愕:
「怎麼走了?上面已經立案了,賠償還沒談呢,手術還沒做……」
隔壁床正在吃桃子的侯曉月嘆氣:
「大妹子,你是好心,但你太年輕不懂這裡的規矩。
平城屬於張陳半天下,那是好惹的?
你們能守他們二十四小時不錯眼?
這幫外地人要是再不跑,張家莊的人能半夜摸進醫院把他們捅了。到時候你給誰要賠償去?」
侯曉月搖了搖頭。
「活著比什麼都強。他們跑得對,是個明白人。」
樊鐵花站在原地。
看著那張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病床,心裡沉甸甸的。
她想起張家莊那群瘋狂的老太太,想起那一張張麻木又兇狠的臉,就連她自己都差點遭了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