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老二帶來的幾個本家侄兒那是真不含糊。
得了宋香蘭那個「拆」字,手裡的傢伙事兒就沒停過。
「哐當」一聲巨響,堂屋的木窗框被一錘子砸變了形,玻璃碎渣子濺了一地。
嚴二狗提上褲子從裡屋衝出來。
看見這架勢,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,指著宋香蘭的手指頭大罵:
「你們這群不要臉的玩意。敢來砸我家,還有沒有王法了?蘭蘭,快去大隊部喊人。把你堂哥他們都喊過來。」
他要讓宋香蘭像宋香梅一樣被打的嗷嗷叫。
嚴蘭蘭躲在門後頭看半天了,聽見老爸喊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來。
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,看著文文靜靜。
那雙眼睛滴溜溜轉,透著一股子算計勁兒。
她一眼瞧見站在人群里、手裡捏著拳頭的嚴樹根,眼圈立馬紅了,嗓音掐得細細的:
「哥,你怎麼能帶外人來砸咱們自個兒家?你也太沒良心,太過分了。」
嚴樹根看著這個從小就向著嚴二狗沒少說親媽壞話的妹妹,恨得牙痒痒。
「誰跟你是一家人?跟你一個戶口本我都嫌噁心。
你還有臉說良心?
咱媽失蹤這麼多年,你問過一句嗎?現在咱媽回來,就在那站著呢,你眼瞎看不見?」
嚴蘭蘭被罵得一縮脖子。
梨花帶雨地看著周圍看熱鬧的村民,委屈得直抽抽:
「你是我親哥,怎麼能這麼罵我?咱媽當年跑出去享福了,把我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丟在家裡吃苦受罪。
她心那麼狠,還不興我有怨氣?你們現在回來鬧騰不就是看我們日子過好了眼紅嗎?」
這話說的,相當有水平。
不知道的還以為聶二花真是個拋夫棄子水性楊花的女人。
嚴家才是受害者。
宋香蘭聽得胃裡一陣翻騰,早飯差點沒吐出來。
兩步跨到嚴蘭蘭跟前,「你那兩個肩膀中間頂的是回族的禁忌吧。
稍微用點力就能擠出兩斤膿。你管被賣到山溝溝里給老頭生孩子叫享福?」
嚴蘭蘭被宋香蘭這眼神嚇得退了一步.
她抹仰著脖子嘶吼:
「三姨奶奶,你那麼有錢,何必跟我們這種窮人家計較?
你要是真想讓我們認媽也行,你一年給個一兩百塊錢給我家,我們肯定敲鑼打鼓把媽接回來供著。」
這話說得理直氣壯。
好像宋香蘭欠了她八百塊錢。
宋香蘭氣笑了。
這哪裡是閨女,這是討債鬼投胎還沒喝孟婆湯。
「婊里婊氣的膿包玩意,以為誰都得讓著你?」宋香蘭抬手就是一巴掌,狠狠甩在嚴蘭蘭臉上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「你敢打我,我跟你拼了。」嚴蘭蘭捂著臉,尖叫著就要往宋香蘭身上撲。
旁邊一直盯著聶二花的黃榮華媳婦眼疾手快,一把扯住聶二花的胳膊往後退,生怕這瘋丫頭傷著病人。
嚴蘭蘭剛衝上來。
就被宋香蘭反手又是一巴掌,直接扇趴在地上。
圍在院牆外面的嚴家莊村民越聚越多。
有人眼尖,指著縮在角落裡那個滿頭白髮、瘦得像骷髏一樣的女人叫道:
「咦?那不是二花嗎?真回來了。」
「我的天,真是二花?老成這樣看著比她那個大姐聶大花還老二十歲!」
「造孽啊。不是說跟野漢子跑了嗎?怎麼弄成這副鬼樣子?」
「娘家人說是被二狗賣了錢。」
眾人指指點點,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。
以前聶二花水靈靈的,現在活脫脫就是個乾癟的老樹皮。
宋香蘭沒管地上撒潑打滾的嚴蘭蘭,轉身沖向正準備往屋裡鑽的嚴二狗。
「跑?往哪跑。」
宋香蘭一把薅住嚴二狗後脖領子往後猛地一扯。
嚴二狗疼得嗷一嗓子,仰面朝天摔在地上。
「一個老畜生,一個小賤人。活不起就去死,左臉欠抽右臉欠踹的狗吊玩意。」宋香蘭抬腳照著嚴二狗的肚子就是狠狠幾腳。
屋裡的動靜更大了。
宋老二幾個人早就把嚴家廚房砸了個底朝天。
大鐵鍋被拎出來,扔在院子裡,宋老二掄起鐵鍬「噹噹」兩下,鍋底直接多了兩個大窟窿。
廚房裡的米缸麵缸全被砸爛。
白花花的麵粉和白米撒了一地,混著地上的泥土,那是徹底不能吃了。
堂屋裡更是沒法看。
桌椅板凳全被斧頭砍成了劈柴,門窗卸下來踩得稀碎。
幾個婦女衝進臥室。
剪刀咔嚓咔嚓響,被褥、床單全被剪成了布條,漫天飛舞像下雪一樣。
衣櫥門被踹爛。
裡面的衣服一股腦拽出來扔到院子裡的泥水坑裡。
院門外面傳來一聲悽厲慘叫:
「搶劫啦!老天爺啊,我不活啦。」
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著大腿哭天搶地:
「我兒子可憐啊,娶了聶二花那個喪門星的賤貨。
跟野男人跑了這麼多年,不要臉在外頭生野種,現在回來還要倒打一耙。你們心怎麼那麼黑啊。欺負我們孤兒寡母。」
這老太婆顛倒黑白的本事那是爐火純青。
幾句話就把髒水全潑回了聶二花身上。
可惜。
她今天遇到的是經過宋香蘭精心挑選的「青陽罵街天團」。
劉春花第一個跳出來,指著嚴老太的鼻子就開罵:
「呸!你個老虔婆心不黑,天天賊頭賊腦的算計。嘴跟屁眼一樣不受控制往外噴糞。
沒事就齜嘴獠牙,把你丟野豬窩裡,野豬都嫌你騷氣沖天。
還孤兒寡母?
嚴二狗那是公豬都不如的玩意,跟你母子二人叫老的不要臉小的沒有皮。」
旁邊王寡婦緊跟其後。
雙手叉腰嗓門比大喇叭還響:
「牙黃口臭胳肢窩生蛆的老乾屍。一張嘴還以為你嘴裡是兇案現場。
上下嘴皮一動就是拉,兩腿一張就伸手想要錢的老賤貨。
你那良心早就在茅坑裡漚爛了。賣兒媳婦的錢花得舒坦嗎?
也不怕半夜鬼敲門,把你這把老骨頭嚼碎了餵狗。狗聞了一口吐了三天。」
嚴家這老太婆靠著年紀大撒潑耍賴,外加張嘴惡毒詛咒。
沒人敢惹。
可今天這幾個老太太,嘴皮子跟上了鏈條一樣,罵人都不帶喘氣的,詞兒更是一套接一套,那叫一個行雲流水,老母狗帶奶罩——一套又一套。
嚴老太被罵懵了。
張著嘴半天接不上話,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憋成了豬肝色。
嚴家的幾個本家男人,還有嚴二狗的幾個侄子聽見動靜,拿著扁擔鋤頭想圍過來幫忙。
劉大花眼珠子一瞪。
突然衝著領頭那個不到四十歲的漢子齜牙一笑,把嘴噘得能掛油瓶:「大兄弟,來,啵一個。」
「我知道你喜歡我。」
那漢子衝上來逞威風,猛地看見一張滿臉褶子還擠眉弄眼的老臉湊過來。
嚇得渾身一激靈,腳底下一滑,差點沒跪地上。
「媽呀,太可怕了。」
那漢子臉色慘白,那是生理性的恐懼,估計這輩子都要對「啵一個」有心理陰影,甚至可能從此告別晚上的活動。
留醜女更絕。
她慢悠悠地伸出小拇指,在鼻孔里狠狠挖了兩下,然後衝著那幾個男人一彈。
「阿弟,給你們點好吃的補補身。」
那一坨黑乎乎的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。
嚴家那幾個男人看得清清楚楚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紛紛往後退,那是真怕沾上這晦氣玩意。
嚴老太坐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。
這……這些招數,平時都是她用的啊。
怎麼今天被人全搶了先?
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留醜女已經衝到了她面前,掄圓了胳膊就是一巴掌。
「啪!」
這一巴掌勢大力沉。
「死老太婆!老娘打得去痛片都不知道你哪裡痛,再敢滿嘴噴糞,老娘把你舌頭拔出來打個蝴蝶結送給這群老男人。」
嚴家這邊被壓製得死死的。
隔壁嚴老大夫妻也聽得清清楚楚。
嚴老大在院子裡急得團團轉,隔著院牆都能聽見那邊罵得祖宗十八代在棺材裡蹦躂,連帶著他頭皮發麻。
嚴老大媳婦正在屋裡收拾包袱。
一邊塞衣服一邊罵:
「太丟臉了。這一家子乾的都是什麼缺德冒煙的事兒,賣媳婦這種事都幹得出來,現在被人找上門了吧?活該挨打。」
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挎,指著嚴老大的鼻子警告:
「你別他媽的跟你祖宗一樣,專門幹些賣老婆的缺德事。我回娘家待幾天,我不摻和這缺德事。」
嚴老大想攔。
「你走了家裡咋辦?她們欺負咱們老嚴家,還罵了咱媽……」
「罵你媽怎麼了?罵得輕。」嚴老大媳婦冷笑,「怎麼不去罵別人?二花回來說是二狗賣媳婦。你是不是也打算哪天把我給賣了換幾個錢?」
說完,嚴老大媳婦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那速度比兔子還快,生怕沾上一點腥臊。
嚴老大聽著隔壁老娘殺豬一樣的慘叫聲,心裡發虛。
但他也不敢不出去,萬一老媽真被打壞了癱在床上,那是得他們兄弟幾個輪流端屎端尿服侍的。
想到這,嚴老大咬了咬牙,抄起一根頂門槓,硬著頭皮拉開了院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