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香蘭看著手裡那疊被周放塞回來的錢。
「二花的錢不用你操心。當時跟嚴家莊的人談賠償,本就有你們的一份。」
「乾媽,賠償是賠償,還是給二花吧。」
宋香蘭沒再推辭,問了他有跟安西漾打電話嗎?
「等宋東回來,你跟著他再去跑幾趟多掙一點錢。」
周放手指節有些發緊。
「還沒打電話。」
「安家家庭不一樣,人家媽挑剔也正常。換了我要是閨女找個沒依靠的,我也心疼。」宋香蘭話說得直白,「只有你自己立起來了,讓安家看得出你的努力和實力,到時候誰還說你配不上?」
周放低頭看著腳尖。
半晌沒動靜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嗓子有點啞:「乾媽,我懂。我會好好干,哪怕是為了西漾和孩子,我也得混出個人樣來。」
宋香蘭也沒再多留。
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周放看著宋香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眼裡的那點光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以前問過宋向東的話。如果沈慧君家裡人不同意,他會放手嗎?
他問宋向東累不累,值不值。
宋向東只說愛總是含著虧欠,因為他的職業,因為世俗眼光,沈慧君跟他在一起要承受太多,所以他得拼命填補這份虧欠。
他不想折斷安西漾的翅膀,不想讓她為了跟自己在一起就得跟家裡決裂。
他得把這路鋪平。
讓她走得穩穩噹噹。
哪怕付出後,她選擇放手,他也沒有遺憾了。
周放深吸一口氣,把錢揣進兜里,轉身關上院門,大步往村西頭走去。
找瓦匠,蓋房,是第一步。
……
另一邊,聶小川背著包到了聶大花家門口。
聶大花嗓門比較大。
對著莊老頭吼:
「三花男人讓你管著我?老娘吃過的鹽比他吃過的飯都多。他那種軟蛋玩意,就知道縮在他老娘後面當乖寶寶。」
聶小川探頭進去。
院子裡亂鬨鬨的。
大花的大兒子兩口子剛從地里回來一身土。
二兒子莊二超正蹲在井邊洗臉,額頭上青了一塊,旁邊放著把鐵鍬。二超媳婦正拿著毛巾給他擦臉,一臉心疼又帶著點解氣。
「你少說幾句。三花看他男人臉色生活。」
聶大花哼了一聲,轉頭看見門口的聶小川,「喲,小川來了。」
聶小川笑著走進去:「大姐,大姐夫。」
一家子人都看了過來。
聶小川也沒廢話,直接從包里掏出宋香蘭給的那份錢。
「大姐,這是三姨讓我送來的。嚴家那邊賠的錢,三姨把一半給了二姐,剩下的一半讓大夥分了。這是你們家那份。」
看著好幾張大團結。
院子裡瞬間安靜了。
莊二超媳婦眼睛都直了,手裡的毛巾差點掉地上:「這麼多?哎喲我的娘哎,打架還有錢拿。」
小川笑了下,「受傷的那幾個分的比較多。」
聶大花接過錢,在那食指上沾了點唾沫,嘩啦啦數了一遍。
數完她也沒把錢揣自己兜里,直接分出一部分,塞給了莊二超媳婦。
「這是你們兩口子的。」
又數出一份,給了老大媳婦。
「老二兩口子都去,所以他們得三分之二。我的一份裡面分了一半給你,今天你們沒去,但這陣子為了聶家的事,你們也沒少跑腿。我這當婆婆的心裡都有數,不偏心。」
兩個兒媳婦愣住了。
拿著錢,手都有點抖。
這年頭婆婆把著錢那是天經地義,哪有主動往兒媳婦手裡塞錢的?
莊大超和莊二超在旁邊看著眼熱。
湊過來嬉皮笑臉:
「媽,那我們的呢?怎麼光給媳婦不給兒子啊?這也太偏心了。」
「滾,有多遠給老娘滾多遠。」
聶大花眼眼一瞪,伸手就在莊大超胳膊上擰了一把,「給你們也就是買煙抽、買酒喝。錢就該女人把著。你看你爸,兜里什麼時候超過兩毛錢?」
一直蹲在牆角抽旱菸的莊老頭嘿嘿笑了一聲。
沒敢反駁。
兩個兒媳婦看著手裡的錢,樂得嘴都合不攏,看婆婆的眼神都親熱了不少。
聶大花又補了一句:
「既然有了錢,也別光顧著自己樂呵。
明兒個去割二斤豬肉,買兩盒點心回娘家看看去。讓親家公親家母也改善改善伙食,別讓人家說咱老莊家不懂禮數。」
這下兩個兒媳婦更是感動壞了。
「媽,你想得真周到。」二超媳婦脆生生地應著,「我這就去炒雞蛋,小舅舅晚上在家裡吃了再回去。」
大超媳婦也挽起袖子往廚房鑽。
「我去和面。」
聶小川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心裡熱乎乎的。
大姐雖然看著咋咋呼呼,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把兒媳婦哄好了,這一大家子才能和和美美。
聶小川想著自己以後要是成了家,也得把日子過成這樣。
有煙火氣,有熱乎勁。
嚴家的事算是徹底落了幕。
宋香梅傷好得差不多後,直接帶著聶二花搬去了縣裡。
宋香梅也不想在村里聽那些閒言碎語。
索性花了五塊錢一個月租了個小院子。
二花人勤快,手腳麻利,去了縣裡也沒閒著,去林芳店裡幫忙打雜。
林芳看在宋香蘭的面子上。
給的工錢不少,娘倆的日子算是安頓下來了。
嚴樹根這孩子也沒回學校。
他性子變得有些孤僻,不愛跟同齡人說話。
後來宋香蘭托人給他找了個做雕刻的老師傅。
那是縣裡的老手藝人。
脾氣怪,但手藝絕。
老師傅見嚴樹根能定下心來坐住冷板凳,又很有天賦,收了他當關門徒弟。
嚴樹根每天對著木頭石頭敲敲打打。
眼裡倒是有了些神采。
沒過多久。
村里就傳來了爆炸性的消息。
嚴二狗被槍斃了。
這小子也是作死,除了拐賣婦女,公安順藤摸瓜一查,發現他還涉嫌入室搶劫盜竊,偷的還是幾個幹部的家。
數額巨大,情節惡劣。
幾罪並罰,直接吃了一顆花生米。
消息傳回附近幾個村子的那天。
大伙兒都在議論。
「聽說了嗎?嚴二狗死了。直接吃了花生米。」
「這種禍害早就該死。也不看看他惹的是誰,幹部家庭能被偷盜嗎?」
有人壓了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:
「哎,你們發現沒?這宋老太有點邪乎啊。凡是跟她作對的,好像都沒好下場。
你看之前的楊大山他們,再看現在的嚴二狗……這是有法力吧?」
「噓!小點聲!別讓她聽見,小心把你也許願送進去。」
「噓噓噓……以後別得罪她。」
村里人現在看宋香蘭的眼神都變了。
帶著幾分敬畏,甚至有點避之不及。
宋香蘭走在路上,明顯感覺周圍清淨了不少。
以前那些喜歡嚼舌根的長舌婦,現在見了她都得繞道走,生怕沾上晦氣被「送進去」。
對於這些傳聞,宋香蘭連眼皮子都懶得抬。
日子是自己過的。
別人愛咋說咋說,只要別舞到她面前來,她才懶得管。
這天,宋香蘭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。
「老宋。老宋在家不?」
未見其人,先聞其味。
一股子濃烈的海腥味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腐爛氣息。
順著風就飄進了院子。
宋香蘭眼前暈了一下又一下。
她皺著眉捂住鼻子,揮了揮面前的空氣:「誰啊這是?掉哪個陳年老糞坑裡?」
院門被推開,劉一刀擠了進來。
手裡提著好幾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還有一掛紅彤彤的豬肝,正咧著嘴沖宋香蘭笑。
他那一身衣服髒得跟抹布似的。
整個人散發著那股直衝天靈蓋的味道。
「你說什麼呢?我又不是屎殼郎還能喜歡玩屎。」劉一刀低頭在自己身上聞了聞,好像沒覺得多難聞,「我這是去給人當苦力了。搬了一整天的海蠣殼。那是海鮮味。懂不懂?」
宋香蘭往後退了兩步,一臉嫌棄。
「我看是臭魚爛蝦味吧。熏得我都快把隔夜飯吐出來了。你說你個殺豬的怎麼跑去搬海蠣殼了?缺錢缺瘋了?」
劉一刀嘿嘿一笑,把肉往石桌上一放。
「這不閒著也是閒著嘛。
有人找我去海邊幫忙清理海蠣殼堆,給的錢不少,我就去了。
哎,你別光嫌棄啊,看看這是啥?
最好的五花,給你留的。你煮了用來做刈包吃。」
宋香蘭瞥了一眼那肉。
「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」宋香蘭沒接,「說吧,又憋什麼壞屁呢?」
劉一刀搓了搓全是泥的大手,擠出一絲討好的笑:
「老宋,你為什麼不被人喜歡?你伸舌頭舔一下自己的嘴唇,把你自己毒死了。外人還以為你自殺。
瞧你這話說的。我能有什麼壞心眼?
就是……就是聽說你那乾兒子要蓋房,我想著能不能讓他給我也順帶捎點磚瓦?我也想把房子蓋了。」
「就這?」宋香蘭斜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