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香蘭掛了電話。
身子還沒從剛才那股子緊繃勁里緩過來,手心裡全是汗。
門帘子一挑。
春霞端著個搪瓷缸子走了進來。她在外頭聽見動靜沒敢進,這會兒看宋香蘭掛了電話才敢露頭。
見宋香蘭臉色煞白,她趕緊把缸子遞過去。
「嬸子,快喝口紅糖水,暖暖身子。」
宋香蘭接過來,一口紅糖水下去,從嗓子眼燙到胃裡。
剛才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才散了些。
「謝了。」
宋香蘭把缸子放下,長出了一口氣。
春霞沒急著走,站在那兒搓著衣角,眼神有點飄忽。
過了好一會兒。
她才下了大決心似的,咧嘴一笑:
「嬸子,那聶小川……我前些天在你家附近瞅了一眼,長得還真不錯,身板也直溜。」
宋香蘭眉頭一挑。
這聶小川家裡什麼情況,十里八鄉誰不知道?
家裡破事一籮筐,都幾個月了春霞還沒忘記這件事。
宋香蘭上下打量春霞一眼,沒好氣道:
「聶家那爛攤子你也敢沾?我這還有幾個侄子,家裡也沒那麼多彎彎繞,要不你都相看相看?
嬸子是怕你前半生過的都是好日子,到了聶家碰到幾個妯娌頭疼。」
春霞臉上紅了一塊。
眼神沒躲閃,反而更亮了:
「嬸子,我就覺得聶小川順眼。那幾個我就不看了,我就想跟這聶小川見一面,說幾句話。」
春霞原本也不上心。
她就想找個男人長的好看讓她管錢,家裡一堆事沒關係,她閒著無事就去打架。
那次見了一個讓她動心的男人,問了旁人才知道是聶小川。
她入了心。
加上對胃口的極品家人,簡直為她量身打造。
宋香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搖搖頭:「既然你不怕,我也不攔著。過兩天他還會來家裡,到時候你們去說說話。叫你爸媽也看一眼。」
春霞一聽這話,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。
宋香蘭回到家。
她翻箱倒櫃把那幾本存摺全掏了出來,攤在桌子上。
拿起筆,在一個泛黃的作業本上寫寫畫畫。
這筆錢得要換成藥品。
她在紙上列了一串長長的單子,眉頭越皺越緊。
最後把筆一扔,又去大隊部打了個電話。
這次是打給海市的叢英。
「嬸子?這大中午的,有急事?」
「叢英,我不跟你繞彎子。」宋香蘭壓低了聲音。「你幫我在海市搞一批藥。消炎的、止血的、止疼的、還有那種治瘧疾的,只要是能救命的,有多少我要多少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緊接著傳來叢英顫抖的聲音:
「嬸子你要這麼多藥幹什麼?搞不好要蹲號子的!」
「蹲號子我也認。」
宋香蘭沒解釋。
語氣更沉。
「我過兩天讓宋東給你帶錢過去。你也別問我是不是瘋了,我就問你,這忙你能不能幫?」
叢英在那頭喘了幾口粗氣。
顯然是被嚇到了。
但她知道宋香蘭不是個亂來的人。
「……行。」
叢英咬了咬牙:
「我有路子。但這事兒得隱蔽,量太大會惹眼。我給你分散著收。」
「一個星期後,宋東去海市找你拉貨。」
宋香蘭說完就掛了電話,看著本子上那一串觸目驚心的藥名,心裡那塊石頭才稍稍落了地。
……
海風帶著鹹濕氣把島上的椰子樹吹得嘩嘩作響。
沈慧君坐在隔壁院子裡說話。
王大娘眼圈紅紅的,手裡還抓了一把榛子給沈慧君,「慧君啊,東北來的榛子可好吃了。我兒子問我要不要帶著他媳婦和孫子回東北老家。」
沈慧君心裡咯噔一下,臉上卻還得強撐著笑:
「大娘,你是怎麼打算的?」
王大娘抹了一把眼淚,嘆了口氣:
「能怎麼打算?他們如果要抽調走,我們只能回老家。」
「你說這日子剛過安穩……對了,你婆婆上次來抓的小雞崽子都長大了,吃了又孵新的長大了,我家院子裡可養了不少,還真捨不得。」
提到雞鴨。
王大娘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沈慧君平坦的小腹上。
「慧君啊,大娘是過來人,多嘴問一句。你也老大不小了,怎麼還不要個孩子?這萬一向東有個好歹……」
王大娘這話沒說完,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萬一宋向東回不來。
老宋家連個後都沒有。
沈慧君臉色瞬間煞白。她勉強應付了兩句,轉身就往家裡跑。
回了屋,她坐在床邊發呆。
王大娘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口。
晚上宋向東回來得晚,一身作訓服還沒來得及換,帶著一股子泥土和汗味。
剛進屋,沈慧君就撲了上來。
兩隻胳膊死死摟住他的脖子,整個人掛在他身上。
宋向東愣了一下,笑著拍拍她的背。
「咋誰欺負你了?」
沈慧君沒說話,只是搖頭,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蹭。
宋向東心裡軟成一片。
沈慧君解開他的衣服……
宋向東很喜歡媳婦的小情調,把人抱到床上。
「現在就來嗎?」
沈慧君仰臉問:
「你怕?」
宋向東伸手去床頭櫃摸那個熟悉的小盒子,手被按住了。
沈慧君把那個盒子搶過來,揚手一扔,那盒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「啪」地一聲摔在牆角。
「慧君?」宋向東傻眼了,「媽說等你畢業……」
「我不管。」
沈慧君眼圈通紅,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,「我要孩子。就現在。」
宋向東皺眉,坐直了身子去拉她的手。
「別鬧。現在這局勢……萬一我有任務……」
沈慧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「宋向東你是不是傻?萬一你回不來,我怎麼辦?你讓我守著空房子過一輩子?」
宋向東身子一僵,那句「我能回來」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口。
戰場上子彈不長眼,誰敢打包票?
「如果萬一,你嫁人好不好?」
「不好。我不怕休學一年,我不怕帶孩子累。」
沈慧君一邊哭一邊去解他的扣子,手抖得厲害,「我就怕以後連個念想都沒有。你給我個孩子,行不行?」
「咱媽也需要一個念想。媽苦了一輩子,你給她一個念想好不好?」
宋向東看著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,心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。
疼得抽抽。
他不再說話。
猛地把人按進懷裡,低頭吻了下去。
這次吻得兇狠。
帶著股要把人揉碎了嵌進骨頭裡的勁兒。
這一夜格外漫長。
窗外的風聲拍打窗棱。
屋裡的燈一直沒滅。
到後半夜。
沈慧君累得渾身散了架心裡卻很高興帶著一絲期待。
「我去打水給你洗洗。」宋向東想起身。
沈慧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她故意把腰下墊了個枕頭。
臀抬得高高的。
「等半個小時再說。」
宋向東看著她這副執拗的樣子,既好笑又心酸。
他重新躺回去。
把人摟緊了。
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。
「慧君。」他嗓音啞得厲害,「你傻啊。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,你要是帶著個孩子,以後想改嫁都難。」
沈慧君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口。
留下個清晰的牙印。
「我要是有了孩子,那就是老天爺給我留的命。向東,你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。我跟媽還有婷婷帶著孩子等你回來。」
宋向東眼眶一熱,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。
沒忍住。
翻身又……壓……了。
「好。我答應你平安歸來。」
……
第二天。
沈慧君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睜眼的時候,宋向東已經從食堂打飯回來了。
桌上擺了一份白灼蝦,一條清蒸黃翅魚,還有一份炒芥菜和一大碗草根黃豆豬骨湯。那份爆炒三層肉油汪汪的,看著就有食慾。
兩大盒米飯冒著熱氣。
沈慧君只覺得渾身酸痛,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她趿拉著拖鞋走到桌邊。
直接坐到宋向東腿上,兩隻胳膊圈住他的脖子。
「醒了?快吃飯,都要涼了。」宋向東剝了蝦餵到她嘴邊。
沈慧君張嘴吃了,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,湊過去在他下巴上那個新冒出來的胡茬上親了一口:「昨天晚上開心嗎?」
宋向東臉一紅,點了點頭。
「開心。」
「那今晚繼續……」
宋向東手一抖,差點把筷子掉了。
他無奈地看著懷裡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女人:「媳婦,你這是誘惑我啊。」
沈慧君咯咯直笑,把臉貼在他胸口聽心跳。
宋向東放下筷子,神色認真起來:
「媳婦,你不後悔嗎?萬一真有了,我如果犧牲了,你自己養孩子太苦了。」
沈慧君抬起頭,收了笑,眼神亮得嚇人。
「你是我的英雄,我不後悔。」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大勺豬骨湯送到宋向東嘴邊。
「喝湯,補補。晚上還得出力呢。」
宋向東:……。
看著媳婦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,心裡卻是暖烘烘的。
為了這個女人,他也得平安歸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