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霞坐了一會,說是要跟聶小川出去走走。
黃勝利坐在板凳上,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,怎麼坐都不舒坦。
好好的大白菜,這上趕著去拱人家的豬。
還是家裡一團糟的豬。
「春霞,早點回來!」黃勝利叮囑了一句。
春霞手裡甩著辮子,脆生生地應道:
「知道,這還沒出門就催回來。」她轉頭看向聶小川,那眼神跟看自家剛買的大黃牛似的,透著股稀罕勁兒。
春霞進屋去問宋婷婷需要買什麼?
宋婷婷搖搖頭不要。
狗剩膽子大,扯著嗓子喊:
「姨姨,帶滿煎糕,還有馬蹄酥,炸棗也要。」
「行,給你們買。」春霞答應得那叫一個豪爽。
她兜里有錢。
每個月二十五塊工資,家裡拿走十塊,剩下十五塊她全攢著。
吃住都在家,很少花錢。
每個月能存十塊錢。
看著兩人出了院子。
黃勝利端起紅豆湯喝了一口,甜是甜,就是咽下去有點堵得慌。
宋香蘭拿著火鉗換了爐子裡的煤球,又放了個水壺在上面,「兒孫自有兒孫福。春霞是個有主意的,我那個外甥也是個能扛事的。」
張琴把話頭接了過來,臉色正經了幾分。
「嫂子,既然倆孩子看對眼了,有些話咱們得擺在明面上說。你是媒人,我們有什麼就跟你說。」
「你說。」宋香蘭放下火鉗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我就一個要求。」
張琴伸出一根手指頭,「彩禮什麼,跟村里大夥一樣就行,我們老黃家不賣閨女,這錢回頭也是壓箱底讓春霞帶回去。
但有一條,房子裡的家具得打新的,三轉一響不能少。這不僅是面子,是過日子的底氣。」
「這是應該的。」
宋香蘭點頭,「小川這一年也掙了點錢,按照你們說的辦。」
黃勝利把碗往桌上一擱。
「還有最重要的一條。他那幾個兄弟要是敢欺負春霞或者攪和事兒,我們老黃家可是要打上門的。」
宋香蘭眼皮都沒抬,語氣淡淡:
「聶家誰敢翻騰,我宋香蘭第一個打頭陣。」
有了這句話,黃勝利和張琴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裡。
宋香蘭在小泉大隊的戰鬥力。
那是出了名的,連路邊的野狗都不敢齜牙撩嘴。
事情就算是這麼定下了。
兩邊商量著先讓孩子處一個月。
要是覺得合適,開了春就訂婚,名正言順。
送走了黃家兩口子,日頭已經偏西。
宋婷婷拿著把木梳從屋裡出來,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宋香蘭腿邊。她散開了頭髮,把木梳遞給宋香蘭。
宋香蘭接過梳子,一下一下輕輕給她順著頭髮。
這頭髮養得好,烏黑順滑。
「媽。」宋婷婷趴在宋香蘭膝蓋上,聲音悶悶的,「老師前兩天找我談話了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他說我成績好,高三的課本也都自學完了。意思是……讓我明年直接報名參加高考,試試看。」宋婷婷摳著宋香蘭褲子上的線頭,心裡沒底,「我有點不敢。要是考不上,多丟人。」
宋香蘭手裡的動作沒停。
梳齒刮過頭皮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「老師讓你試,那就是覺得你有這個本事去考,大不了復讀一年,咱家又不是供不起。」
婷婷仰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真的?」
「媽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宋香蘭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,「你就把心放肚子裡,只管學。天塌下來,媽給你頂著。」
家裡這邊歲月靜好。
幾十里外的國道邊上,卻是寒風刺骨。
冬天的風像刀子一樣割臉。
留醜女穿著件厚棉襖,脖子上圍著條灰撲撲的圍巾,雙手插在袖筒里,冷眼看著攔在路中間兩人。
招娣縮著脖子站在一邊,臉上又是尷尬又是害怕,眼神閃爍個不停。
「四姐。」
楊小紅穿著件藍棉襖,這會兒正擠出幾滴貓尿,一邊嚎一邊拿眼角瞟留醜女。
「家裡米缸都空了見底了,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。你那大侄子餓得直叫喚,都要餓死了,這日子過不下去,我也是沒辦法才找你。」
招娣搓著手,囁嚅道:
「小紅,前幾天我不是剛給了你們五塊錢嗎?那也不少了……」
「五塊錢夠幹什麼?」
楊小紅嗓門猛地拔高,尖利得像是刮鍋底。
「那你嫁了人就能不管娘家死活了?難怪爸媽說你是賠錢貨,養了個白眼狼。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,跟著這幫人幹這不要命的買賣,手裡能沒錢?」
說完,她往路中間一橫。
指向留醜女。
「今兒不給錢,誰也別想走。你們身上籃子裡裝的什麼,別以為我不知道。
鬼鬼祟祟的,肯定不是好路子。信不信我現在就喊一嗓子,把公社民兵招來?」
留醜女沒說話。
只是死死盯著楊小紅,又轉頭看向招娣。
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店,平時根本沒人走。
要不是有人通風報信,把路線和時間都透了底,楊小紅兩口子能這麼准地堵在這兒?
招娣被留醜女那眼刀子颳得渾身一哆嗦。
她慌了神。
趕緊去拉楊小紅。
「弟妹,什麼投機倒把,這就是……就是幫大隊裡運點東西。」
「我呸,騙鬼呢?」
楊小紅甩開招娣的手,一臉潑皮相。
「少廢話,我們要的不多,五十塊錢。給了錢我們就讓路,不給錢,咱們就魚死網破。」
「五十?」招娣臉都白了,「這太多了……」
「你們掙了多少昧良心的錢,分我們一點怎麼了?」楊小紅冷笑,目光貪婪地盯著她。
留醜女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著想衝上去扇人的衝動。
她不怕打架,她是怕動靜鬧大了真把人招來。
貨要是折了,運輸隊的名聲也完了。
「你們搶劫。」留醜女聲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招娣急得直跺腳,眼淚嘩嘩往下掉。
轉頭看向留醜女,帶著哭腔哀求:
「嬸子,要不……要不給點吧?真要把人喊來了,咱們全得完蛋。這要是進了派出所,運輸隊那邊也沒法交代啊。」
留醜女轉頭,死死盯著招娣。
「這就是你的好主意?」留醜女咬著後槽牙。
「跟我沒關係。」
「那……那少給點行不行?」
招娣轉頭去看楊小紅,像個兩頭受氣的小媳婦,「小紅,五十真沒有。我就這……這裡還有十塊錢,是我私房錢,都給你行不行?」
「你那十塊錢打發叫花子呢?」
楊小紅根本不接茬,眼珠子骨碌碌轉,「你們兩個合夥干買賣,少跟我哭窮。」
這句「你們兩個」,像根針一樣扎進了留醜女的耳朵里。
她猛地看向招娣。
招娣臉色瞬間煞白,嘴唇哆嗦著,連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留醜女什麼都明白了。
這就是個局。
招娣早就跟娘家通了氣,這才招來了這幫吸血鬼。現在這又是哭又是求的,不過是想借著外人的手逼她掏錢,好讓她這個「受氣包」既做了好人,又貼補了娘家。
好算計。
真是好算計。
那邊招娣的弟弟喬耀祖可不等,上前就要掀她們的籃子。
留醜女抬手給了他一巴掌。
退後了一步,「給我滾。」
「來人啊。有人投機倒把了。」楊小紅見男人挨打喊了起來。
招娣哭著哀求:
「別喊了。嬸子,你就掏錢吧。回頭我再還給你,算是我一個人損失行不行?」
「行。」
留醜女眼看有人從路那邊走過來,忍著一肚子怒火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兩張大團結直接甩給招娣。
「你拿過去。」
招娣眼神一閃,老東西還真想讓她一個人承擔。
耀祖和楊小紅一前一後逼迫留醜女。
「把口袋裡的錢都給我們。」
留醜女:……
「做人別把後路堵死。」
耀祖可不管什麼後路,那是他四姐該考慮的事情。
他上手去掏留醜女口袋裡的錢,一共還有十一塊錢,都被他給掏走了。
楊小紅則是把招娣口袋裡的十幾塊錢也都掏乾淨。
招娣氣的咬著唇,「你怎麼也拿我的錢?」
楊小紅沾著唾沫數了數,樂得見牙不見眼:「你有姐夫養著你,你掙錢就該給娘家人花。耀祖,咱們去國營飯店吃一頓好的。」
兩口子拿著錢,像撿了元寶似的跑得飛快。
風還在吹,捲起地上的枯草。
招娣站在原地。
看著留醜女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,小心翼翼地湊過來:
「醜女,這錢……回頭我讓王志和還。就是你要答應我今天的事情別說出去,你是知道我家男人跟宋嬸子家關係好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她得要先穩住招娣把貨安全送達。
招娣站在寒風裡,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。她有點恨宋香蘭,都怪她不給她娘家人安排進運輸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