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風呼呼地灌進脖領子,留醜女腳底下生風,恨不得把這幾里地縮成一步走完。
招娣跟在後頭,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。
她看著留醜女那個悶頭不吭聲的背影,心裡的恐慌漸漸散了,反倒生出一股子惱羞成怒來。
以前這留醜女也是個被人瞧不起的貨色,家裡窮得叮噹響,閨女林芳還是個被男人掃地出門的女人。
現在不過是仗著宋香蘭給了個活干,手裡捏了幾個錢,就在這兒給她甩臉子看?
兩人慪氣。
去送了貨,讓對方簽了收貨單出來。
「你走慢點行不行?」招娣喘著粗氣
留醜女猛地停住腳,,差點撞在招娣腰上。
招娣嚇了一跳,隨即把腰一叉,理直氣壯地說:
「你彆氣性這麼大。我弟弟都要餓死了,他們只好來堵我,要說也是你運氣不好。
偏偏今天跟我搭夥送貨,再說遇到這種事情,你也不能見死不救吧?
我男人志和是宋香蘭正兒八經認的乾兒子,算起來宋香蘭也是我乾媽。
咱們是一家人,你就是個給我們家幹活的外人,我要是回去跟乾媽吹吹風,這運輸隊你還能待得住?」
說到這裡,她細看了留醜女的神色。
又說道:
「我看也就幾十塊錢的事情,你就當今天什麼事情沒發生。你好我好大家好,不然我掀了桌子,大家都別想吃飯。」
留醜女轉過身。
那雙平時木訥的眼睛裡此刻燒著火,死死盯著招娣。
招娣被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。
退了半步,嘴上還硬撐:
「你這人也太小氣了,幾十塊錢的事,等以後我有錢了還你不就行了?你也知道我命苦,娘家不爭氣……」
「你就當做做好事,為你閨女林芳積累福報……」
「啪。」
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招娣臉上,把她後面那些哭慘的話全給扇回了肚子裡。
招娣捂著臉,瞪大了眼:
「你敢打我?」
「我打的就是你個吃裡扒外的混帳東西。」
留醜女胸口劇烈起伏,一口唾沫啐在她臉上。
「你他媽真是狗尾巴裝布袋——全是屁!把你腦子搖勻了再跟我說話,看我過好日子不順眼,你可以去上吊,少在這兒噁心我。」
「你……」
留醜女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。
一步逼近。
手指頭差點戳到招娣鼻子上,「你聯合外人設局坑我,還敢拿老宋來壓我?
宋香蘭要是知道你是個這德行,她能把你那顆黑心挖出來當耗子藥。」
「狗屁倒灶的東西,敢敲詐我。」
說完,又是兩個巴掌扇過去。
招娣臉上火辣辣的疼,仗著自己年輕力壯,哪裡肯吃這個虧。
她尖叫一聲,張牙舞爪地就撲了上來。
「好你個留醜女,給你臉了是吧?我想幫襯娘家怎麼了?
你有錢了不起啊?
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,養個沒人要的閨女,一家子窩囊廢,還在我面前裝大頭蒜。」
這話算是戳了留醜女的心窩子。
「老娘撕了你的糞坑嘴。」
留醜女把棉襖袖子一擼,迎著招娣就沖了上去。
兩個人就在這路邊扭打成一團。
青陽這地方,冬天海風大。
這會路上沒什麼人。
兩人打架沒有任何招式,全是潑婦打架的狠招。
扯頭髮、抓臉、掐肉。
招娣平時看著咋咋呼呼,真動起手來根本不是留醜女的對手。
留醜女一隻手死死揪住招娣的頭髮,把她的腦袋往下一按,另一隻手照著那張嘴就是幾巴掌。
「讓你嘴賤。讓你罵我閨女。」
「留醜女,你閨女肯定搞破鞋了。沒人要的賤人。」招娣疼得嗷嗷叫,指甲在留醜女臉上胡亂抓撓,抓出幾道血淋淋的印子。
留醜女的頭髮也被扯掉了一縷。
髮髻全散了。
這會兒她感覺不到疼,只有滿腔的怒火。
「你窮你有理?跟蟑螂被噴了藥一樣亂蹬。老娘今天就替運輸隊清理門戶,一腳踩死你這個禍害。」
招娣被打得眼冒金星,嘴裡還不乾不淨:
「留醜女,你個滿臉流膿的醜八怪……你憑什麼欺負我?」
「啪!」又是一巴掌。
「老娘就是欺負你了。」
留醜女騎在招娣身上,左右開弓。
「誰讓你天生下賤,喜歡當賤人。吃幾天飽飯不知道自己姓什麼。
拿老娘的錢貼補你那個吸血鬼娘家,你這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吧?」
招娣被打怕了。
臉上全是泥和血,哭爹喊娘地求饒。
用膝蓋頂,用手抓,還一個勁吐口水。
留醜女滿臉都是她吐的口水。
一直鬧騰到天都黑透了。
兩人才精疲力盡地分開,各自喘著粗氣,眼神像是要吃了對方。
……
小泉大隊。
宋香蘭煮了豬肝面線端給還在學習的宋婷婷,「婷婷,趕緊吃點面線。別讀書把自己給讀傻了。」
看著一直在學習的閨女,她滿心都是心疼。
宋婷婷笑了笑,「媽,我既然要參加高考,就要多學習。」
她吃著面線。
「媽。今年哥和嫂子不回來了嗎?」
宋香蘭不知道,不過她準備的藥品已經有了不少量,還在讓宋東幾個人到處湊集,包括讓在羊城的宋強幾個人也幫忙湊集藥品。
「我明天打個電話問問。」
她起身出去。
隔壁的老林頭披著件舊大衣,背著手在門口轉圈,眉頭皺成了「川」字。
看見宋香蘭出來,老林頭趕緊迎上去。
「老宋啊,我家老太婆還沒回來。這都幾點了,平時早該到了。」
宋香蘭心裡咯噔一下。這條路平時挺太平,但這年頭誰也保不准遇上什麼事。
「還沒回來?」
宋香蘭二話不說,轉身拿了手電筒,「我叫婷婷騎車去迎迎。」
正說著,路那邊兩道光柱晃了過來。
王志和氣喘吁吁地過來。
「乾媽,我去看看。」
周放家蓋了新房子剛搬過來有半個月了,他站在陽台上說看到有兩三個人影朝這裡過來,估計是他們回來了。
正疑惑著,王寡婦家的兒子黃強跑過來。
這小子這半年竄了個兒,到了跟前才說:「宋奶奶。留奶奶跟王小明他媽打起來了。」
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宋香蘭一把拉住黃強,「人在哪兒?」
「已經過來了,留奶奶說讓你在家等著。」黃強指著外頭,「兩人都掛了彩,我媽讓我趕緊來報信。」
「說是……說是為了錢的事兒。」黃強補了一句。
一聽這話,王志和的臉瞬間黑得跟鍋底一樣。
他太了解自家那個敗家娘們兒了。
除了錢,還能因為什麼?
「這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。」王志和罵了一句拔腿就往外跑。
老林頭哆嗦著也要跟去。
「老林頭,你在家等著。」宋香蘭一把攔住他,沉聲道,「這時候你去了也幫不上忙,別回頭把你急出個好歹。」
沒過幾分鐘。
幾個人影到了跟前。
王志和一隻手死死抓著招娣的胳膊,幾乎是拖著她往回走。
招娣頭髮亂得像雞窩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唇也腫了,一邊走一邊哭哭啼啼,想賴在地上不走,被王志和猛地一拽,差點栽個跟頭。
「我不過去。志和,你鬆手,疼死我了。」
「你還有臉喊疼?」王志和咬著牙,聲音陰沉得可怕,「你看看你幹的好事。」
「王志和,你還是不是個男人?看著我被人欺負。」
「倒了十八輩子血霉,嫁給你這種男人。」
「你個軟蛋,不幫媳婦出頭幫別人。」
……
招娣各種惡毒的話罵王志和。
後面。
留醜女在王寡婦的攙扶下走了過來。
她也沒好到哪兒去,臉上幾道血印子觸目驚心,棉襖扣子都被扯掉了兩顆,那一身的氣勢卻半點沒減,眼神冷冰冰地盯著前面的宋招娣。
王寡婦是個嘴碎的。
這會兒也不敢吭聲。
只是一路小心翼翼地幫留醜女拍著身上的土。
動靜不小,已經有幾戶人家亮了燈,探頭探腦地想看熱鬧。
周放下來,他沒進宋家院子。
他掏出煙盒,抽出一根煙點上,往門口一蹲。
那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往那兒一杵,再加上那張冷峻的臉,幾個想湊過來看熱鬧的村民硬是沒敢往前湊,縮著脖子回家了。
「進屋。」
宋香蘭站在院子裡,臉色平靜得看不出喜怒,指了指堂屋。
王志和一把將招娣甩進屋裡,「噗通」一聲,招娣摔在地上,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只是趴在那兒捂著臉哭。
留醜女挺直了脊背走進去,站在燈泡底下。
那慘白的燈光照在她滿是傷痕的臉上,顯得格外猙獰,也格外決絕。
「蘭蘭。」
留醜女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,「今兒這事兒,我沒做錯。這運輸隊的活兒你要是不讓我幹了,我沒怨言。但這口氣,我必須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