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蘭蘭被那桶冰冷刺骨的髒水潑了個透心涼,尖叫著跑到路邊才敢停下來。
身上半濕不乾的棉襖貼在皮肉上,像無數把小刀在刮。
她回頭衝著小泉大隊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:「老不死的老虔婆。總有一天我要燒了你的破樓。」
罵歸罵,肚子卻更餓了。
嚴蘭蘭眼珠子一轉,抹了把臉上的髒水,看到一個小伙子騎車趕緊問他能不能帶她去公社。
到了公社,憑藉她年輕的容貌再搭車去隔壁公社。
她去找大姐嚴芳芳。
嚴芳芳嫁給了高家的高有錢。
那高家在隔壁公社下面的村里,條件一般。
嚴芳芳不到二十歲,背卻佝僂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滿是菸灰的臉,眼神木木的。
她想老媽。
可她一次都沒有去找過。
婆婆總是罵嚴家騙婚,說當初花了大價錢娶她,結果嚴家出了個吃槍子的,要她加倍幹活贖罪。
正出神。
門帘子猛地被掀開,一股子酸餿味沖了進來。
「大姐。」
嚴芳芳嚇得手一抖,火鉗差點掉在腳上。
抬頭一看,是渾身濕透、狼狽不堪的嚴蘭蘭。
嚴蘭蘭看都沒看大姐一眼。
又一陣風跑出去,到了堂屋裡。
眼珠子在大姐夫高有錢身上滴溜溜轉了一圈,一把拽住高有錢的袖子。
「姐夫。我有大事跟你說!」
高有錢蹲在地上編筐子,被這股餿味熏得差點吐出來,皺著眉要把手抽回來。
「幹什麼?拉拉扯扯的像什麼樣子。」
「我是蘭蘭啊。」
嚴蘭蘭死抓著不放,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:
「我跟你說我媽現在發財了。她在三姨奶那邊幹活,一個月好幾十塊錢呢。那老太婆把錢扣著不給我們花,你是女婿,你去要,肯定能要來。」
聽到「錢」字。
高有錢那雙綠豆眼瞬間亮了一下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嚴蘭蘭,那身衣服髒得看不出顏色,實在是噁心。
「少拿這些話糊弄我。」
高有錢嫌惡地把袖子抽出來,還嫌髒似的拍了拍,「你媽那個傻子能掙幾十塊?騙鬼呢。
一身臭味,別把我家弄髒了,趕緊滾。」
高有錢不想讓嚴蘭蘭賴在他家。
這丫頭沒個眼力見,吃飯跟餓死鬼投胎一樣。上桌恨不得把菜都摟到自己碗裡。
趕她離開。
不讓她待在高家。
嚴蘭蘭沒想到這貪財鬼竟然不信。
急得直跺腳。
轉頭看向進來的嚴芳芳,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「大姐!你就不管我嗎?我在家都要被打死了,我就在你家過個年好不好?」
嚴芳芳手足無措地站起來。
唯唯諾諾地還沒開口。
堂屋的帘子一挑,高有錢他娘高婆子罵開了。
「我家是收容所啊?還要養你這個閒人!」
高婆子三角眼一豎,指著嚴芳芳就開始數落:「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,娶了你們嚴家的閨女。
說是黃花大閨女,結果爹是個殺人犯,媽是個傻子。騙了我們家那麼多彩禮,現在還想弄個小的來吃白飯?做夢!」
「我不吃白飯。我媽有錢。」
嚴蘭蘭尖叫。
「有個屁的錢。要有錢能讓你穿成這樣。」高婆子抄起掃把就要趕人,「看見你們嚴家的人就晦氣。
當初要不是你們不要臉硬塞過來,我兒子就是打光棍也不娶這種爛貨。」
嚴芳芳低著頭。
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不敢吭聲。
嚴蘭蘭可不是受氣包。
她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,跳起來指著高婆子的鼻子就罵:
「老虔婆你嘴巴放乾淨點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兒子那德行。」
「就你兒子這個矮冬瓜,還沒灶台高呢。在手背上拿刀劃個口子都比他眼睛大。
鼻子扁得像被牛踩過,一嘴狗屎牙齜在大街上都能嚇哭小孩。
我大姐那是鮮花插被屎殼郎滾爛了的牛糞上。你們得了便宜還賣乖,有種讓你兒子離了再娶啊。我看誰家瞎了眼能看上這種貨色。」
這一通罵。
又毒又刁,把屋裡幾個人都罵懵了。
高有錢氣得臉成了豬肝色。
高婆子更是嗷的一聲,舉著掃把就沖了過來:「小野種。我撕爛你的嘴!」
嚴芳芳嚇壞了。
趕緊衝上去抱住高婆子,回頭沖嚴蘭蘭喊:
「你快走啊!別說了!」
嚴蘭蘭跳著腳又罵:「一家子又當又立臭不要臉的東西。」
嚴芳芳衝進廚房從灶台上抓起一個剛烤熟的熱地瓜,硬塞進嚴蘭蘭手裡,把人往院子外推。
「蘭蘭你快走,姐求你了!」
嚴蘭蘭拿著地瓜。
站在院門口還不解氣,咬了一口大聲喊:
「大姐!你就是個窩囊廢。你守著這兩個醜八怪幹什麼?跟我去找咱媽啊,咱媽現在有錢了,肯定管你!」
「滾。」高有錢抄起門口的扁擔就要打。
嚴芳芳死命把門關上,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。
還沒等她緩過神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高婆子一個大耳刮子扇在她臉上。
「吃裡扒外的東西。那是家裡的口糧,你拿去餵那條瘋狗?」高婆子跳著腳罵,「今天中午你不許吃飯!」
嚴芳芳捂著臉,淚水順著指縫流下來。
緊接著又是「啪」的一聲。
這回是高有錢。
這一巴掌極重,打得嚴芳芳嘴角直接滲出了血絲。
高有錢陰沉著臉:「讓你妹那個潑婦來罵我?我看你是皮癢了。」
打完。
高有錢看著捂臉流淚的媳婦,腦子裡突然轉過彎來。
剛才那瘋丫頭說岳母有錢。
一個月幾十塊不可能,但一個月十塊錢也不錯。
高有錢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一把拉開又要動手的親媽,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,伸手去摸嚴芳芳腫起來的臉。
「芳芳,你看你,惹媽生氣幹什麼。」高有錢聲音軟了下來,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虛偽,「我也是氣急了才動手的。疼不疼?」
嚴芳芳身子一抖。
本能地想躲,卻被高有錢死死抓住手腕。
「剛才蘭蘭說得也沒錯,你是該去看看岳母。」高有錢眼珠亂轉,「你說你嫁過來這麼久也沒回去過,這大過年不去不像話。你是不是想媽了?」
嚴芳芳咬著嘴唇。
她當然想,可她更怕高有錢的算計。
「我……我不去。」她顫聲說。
高有錢一拍大腿,「不僅要去,還得住兩天。這樣我帶你去公社買兩斤雞蛋糕,算是年禮。
我送你到小泉大隊我就回來,你陪岳母好好住幾天,岳母一高興說不定腦子也清楚了。」
嚴芳芳抬頭看著丈夫,心裡一片冰涼。
她知道他是衝著錢去的。
「那……帶孩子去嗎?」她小聲問。
「帶什麼孩子!」高有錢臉色一沉,「孩子留在家陪我媽。你一個人去方便。」
高有錢動作很快,逼著嚴芳芳換了件沒有補丁的衣裳,又去公社買了最便宜的雞蛋糕,騎著自行車就把人送到了小泉大隊村口。
「去吧,見著岳母多說好話,別在那擺著個死人臉。」高有錢推了她一把,轉身騎車溜了。
……
宋家院子裡,香味正濃。
嚴蘭蘭那一鬧騰並沒影響宋家人的心情。
宋香梅收拾好東西,嘆了口氣對宋香蘭說:「三妹,二花就在這兒多住幾天吧。我得回縣裡了,趙老頭那邊催著要炸貨,說是兒女回來過年想帶走。」
送走了宋香梅。
廚房就成了聶二花和宋婷婷的天下。
聶二花只有手裡忙活著,腦子才不會亂想。
她刀工極好,切肉片薄厚均勻。
宋婷婷在灶下燒火,兩人配合默契。
鐵鍋里熱油滋滋作響。
一鍋海蠣飯正悶著,米粒吸飽了海蠣的鮮味,揭開鍋蓋撒上切碎的蒜葉再蓋上鍋蓋燜兩分鐘。
小砂鍋里燉著老鴨母芋頭湯,湯色奶白,芋頭軟糯得快化了。
紅燒肉燉得色澤紅亮,裡面加了炸過的虎皮蛋。
還有一大盤海蠣紫菜煲,鮮得掉眉毛。
白灼生菜翠綠爽口。
加上一盤剛出鍋的炸酥肉和炸魚塊,擺了滿滿一桌子。
最後一道清蒸魚端上桌,沈慧君笑著喊:「吃飯啦。二花姐的手藝真不是蓋的,聞著我都餓了。」
宋香蘭剛拿起筷子,院門外就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喊聲。
「……三姨奶……媽……」
屋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聶二花手裡的筷子「啪嗒」一聲掉在桌上。
眾人轉頭看去。
門口站著個女人。
不到二十歲的年紀,卻穿著一身灰撲撲不合身的大棉襖,頭髮枯黃,臉色蠟黃還帶著指印,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是個三十多歲的苦命婦人。
宋香蘭心裡咯噔一下。
芳芳這樣子,分明是被生吞活剝了半條命。
這種被生活磋磨的女人並不少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