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門猛地拉開,門板帶起的風撲了外頭那人一臉。
門口站著的是滿臉淚痕頭髮散亂的章海燕。
「嬸子。」章海燕一把抓住宋香蘭的袖子,「我媽……我媽不見了。」
宋香蘭心頭一跳,反手扶住搖搖欲墜的章海燕。
「把舌頭捋直了說話。大花怎麼了?」
「柱子……那個殺千刀的跟媽吵架。」章海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他說媽不要臉,對不起去對岸的爸爸,他罵媽一把年紀發騷,跟……跟劉一刀不清不楚。說老黃家的臉都被媽丟進褲襠里了。」
「還說放在過去,像媽這樣的就該跪祠堂門口。」
宋香蘭一聽這話,火氣直衝天靈蓋。
「放他黃家祖宗的臭狗屁。」宋香蘭啐了一口,「我就知道柱子那腦仁還沒蒼蠅屎大。大花跟劉一刀鑽被窩讓他看見了?」
「沒……沒有。」
章海燕抹著眼淚,「春節那會兒劉叔來家裡送過豬肉,媽確實也回禮送了點海鮮。
結果劉叔那邊的乾兒子家裡人嘴碎,找上柱子說媽想圖謀劉叔的家產。
柱子那人死腦筋,你也知道他覺得只要沒有公公的死訊,媽就得守活寡守到進棺材,說這是老祖宗的規矩。」
「這小子皮痒痒,我非要替大花揍他一頓。」宋香蘭把手電筒往懷裡一揣,轉身沖屋裡喊,「慧君,鎖好門,你們吃好飯把碗筷放在桌上。」
「媽,你去哪裡?」沈慧君探出腦袋。
「我去你大花姨家一趟。」
說完,她扯著章海燕就往外走。
「咱們分頭找。你去村東頭廢窯,我去望夫石。大花那性子我了解,受了屈只能往那兩個地方鑽。」
海風呼嘯。
夜裡的海浪聲聽著像鬼哭。
宋香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海邊礁石群跑。
這裡亂石嶙峋,稍不注意就能崴了腳。
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亂晃,除了白花花的浪頭,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劉大花。你個沒出息的老貨。死哪兒去了?」宋香蘭扯著嗓子喊,聲音瞬間被海風撕碎。
「有種給我揍死你那個不孝的兒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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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年換一個老帥哥回來,專門在黃家祖墳旁邊打啵。讓黃家祖宗的棺材板給你們奏樂。」
沒有回應。
她不死心,順著那塊最大的望夫石往下摸。
手電筒的光掃過一塊濕漉漉的黑影,劉大花正縮在離海面最近的那塊尖石後面。
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,海水早把她渾身澆透了。
劉大花就跟塊石頭似的,直勾勾盯著那翻滾的黑水,身子還在往下滑。
「作死啊你。」
宋香蘭幾步衝下去,腳底板被牡蠣殼劃得生疼也顧不上,一把揪住劉大花的後領子,死命往回拽。
「放開我……讓我去死……」劉大花聲音嘶啞,身子死沉死沉的,「我不活了……養個兒子指著我鼻子罵yin婦……我還活著幹什麼……」
「啪!」
宋香蘭抬手就在劉大花背上狠狠抽了一巴掌。
「你個窩囊廢玩意,想死我現在就鬆手。」宋香蘭罵得比海浪聲還大,「為了個聽不懂人話的白眼狼畜生,要把這身老骨頭餵魚?
黃柱子不讓你嫁人你就不嫁?
怎麼著他黃國平在那邊能娶小老婆生一窩崽子,你就得在這給他守貞節牌坊?」
劉大花渾身一哆嗦,嚎啕大哭:
「我跟劉一刀沒有那個關係,雖說我去相親了幾次,但真沒遇到合適的……柱子說我要是改嫁,就是讓他在村里抬不起頭……」
「他那頭什麼時候抬起來過,抬不起來就低著頭走路。
他老黃家窮得底褲都要打補丁,祖宗墳前連個豬蹄子都供不起,還要什麼狗屁面子?」
宋香蘭死死拽著劉大花的手腕,把人往高處拖,「你看看東山公社那邊的寡婦村。當年多少男人去了對岸?
等哪天能通了信,他們一個個帶著小老婆孩子回來認祖歸宗。
是不會認守在家裡替他們盡孝給父母送終的原配妻子。」
劉大花癱坐在礁石上。
臉上的海水和淚水混在一塊,鹹得發苦。
「咱們這地方的女人,命就這麼賤嗎?」劉大花錘著胸口,「我像個男人一樣去海上搏命,把他拉扯大,結果還不如沒見過面的父親。」
「根子壞了,怎麼澆水都沒用。」
宋香蘭在她身邊坐下,也不嫌地上涼,「你看看楊建軍,那就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。
再看看向東小時候多苦,可這孩子心是好的。這跟怎麼教沒關係,那是種子不好。」
劉大花吸了吸鼻子,把臉埋在膝蓋里。
「蘭蘭,我就羨慕你,有個貼心的閨女和兒子兒媳。」
「你也別羨慕我,我是活明白了。」
宋香蘭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扔給她,「我看劉一刀挺好。
人是粗了點,殺豬匠脾氣爆。
可他那人護短,真要有事,他能拎著殺豬刀沖在最前頭替你揍人。
你想想讓劉一刀去揍老黃家那群碎嘴子,沒事就給黃家祖墳搞點刺激,多爽?」
劉大花拿著手帕擤了一把鼻涕。
那張被海風吹得紫紅的老臉竟有些發燙。
「你別胡說……劉一刀年輕時候,是追在你屁股後頭跑的。」
宋香蘭翻了個大白眼,也不管黑燈瞎火對方看沒看見。
「年輕時候追我的人多了去了,能從村頭排到村尾。結果我自己眼瞎,千挑萬選撿了個最渣的狗東西。
這就叫精準扶貧,我看別人對象很準唯獨看自己對象不准。」
又一個大浪打過來。
冰涼的水沫子濺了兩人一臉。
宋香蘭抹了一把臉,「行了,哭也哭夠了,罵也罵爽了。趕緊跟我回去,再吹下去,不用跳海,明兒個就得傷寒送命。」
劉大花腿軟得站不起來。
宋香蘭架起她一條胳膊。
「走,回去跟柱子算帳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老黃家的規矩硬,還是老娘的拳頭硬。
那個劉一刀你也別端著了該找就找,氣死那幫等著吃絕戶的王八蛋。」
劉大花身子雖然還抖。
但那股子尋死的勁頭算是散了。
她靠在宋香蘭身上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。
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,宋香蘭憋著一肚子火,手電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亂舞。
「蘭蘭,謝謝你。」
「謝個屁。回頭再敢尋死覓活的,我讓你死了都不安生。」宋香蘭罵罵咧咧,腳下走得穩穩噹噹,「大花,只有自己心疼自己才是真的。誰讓你不痛快,你就讓他更不痛快。」
遠處村落的燈火明明滅滅。
宋香蘭咬著牙,心裡已經把柱子那個糊塗蛋大卸八塊了三百回。
今晚這事兒沒完。
她非得把那小子的腦殼撬開,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全是屎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