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放辦事利索跟張琴交接完倉庫的帳目,轉身就聯繫去火車站的貨車裝貨。
宋向東提著旅行包,背了一隻裝滿吃食的大包,衝著宋香蘭和沈慧君揮手,跟著周放鑽進了車裡。
車屁股後面冒出一股黑煙。
突突突地開遠了。
宋香蘭站在路口,直到看不見車影子才收回視線。
家裡少了向東不在,院子裡一下子冷清不少。
她轉身往回走心裡盤算著倉庫的事。
曉葉姐弟倆到底還是孩子,晚上守夜不安全。
楊家那幫人全是屬瘋狗的,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撲上來咬一口。
加上她樹敵也不少,提防有人來加工作坊使壞。
得找兩個靠譜的人盯著。
剛到家門口。
就看見楊大目縮著脖子站在牆根下,手裡提著個還在滴水的籃子,褲腳卷到膝蓋上,兩截小腿全是泥沙。
「宋嬸。」楊大目看見宋香蘭,把蛇皮袋往前遞了遞,「今天去趕海敲的海蠣,這個袋子裡里的是花生送給向東哥嘗嘗。」
宋香蘭往袋子裡瞧了一眼,紅皮花生花生顆顆飽滿,「向東去京市了。」
楊大目眼神有些失落,嘴裡嘟囔著:
「那可惜了,向東哥最愛吃煮花生。」
「怎麼突然想著給向東送花生?」宋香蘭接過袋子,有些納悶。
楊大目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,臉皮漲紅。
「半個月前在海邊,我哥捕魚被那幫混子搶了。他們罵我哥是臭啞巴,還動手打我哥。
向東哥路過二話沒說衝上去把那幫人給推開了,還把魚蝦給搶了回來。要不是向東哥,我哥那天得被打壞。」
宋香蘭和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沈慧君對視一眼,兩人沒有意外。
向東當時腦子不靈光,但這股子正義感沒丟。
「既然拿來了,那就別走了。」宋香蘭拎著花生往灶房走,「正好我想喝花生湯,你也留下來喝一碗。」
「不不不,嬸子,我回去了……」楊大目連連擺手,腳底抹油就要溜。
「站住。」宋香蘭回頭瞪了他一眼,「去把你哥也叫來。這麼多花生,我跟婷婷和慧君也吃不完。」
楊大目被這一嗓子吼住了,站在原地撓頭。
最後還是咧嘴笑了:「哎。我去喊我哥。」
說完撒丫子就往外跑,兩隻光腳板踩在地上啪啪作響,那腳底板的老繭厚得估計扎釘子都不疼。
宋香蘭拎著花生進了灶房。
捅開煤爐子,換了塊新煤球。
花生倒進盆里,燒開的熱水嘩啦澆上去,悶個十分鐘好去皮。又去牆角摸了個大芋頭出來。
楊大目跑得快,沒多會兒就領著個瘦高個回來了。
楊大目和啞巴兄弟倆長得挺像,都是黑瘦黑瘦的,衣服上補丁摞補丁,褲腿短了一截,露出的腳脖子跟細蘆葦似的。
啞巴一進門就沖宋香蘭鞠躬。
嘴裡嗚啊嗚啊地比劃著名。
楊大目在旁邊翻譯,「我哥說謝謝嬸子,向東哥是大好人。」
「行了,別客氣。」宋香蘭指了指地上的芋頭,「大目,把芋頭皮削了。」
楊大目二話不說,蹲下身操起菜刀就開始削皮。
啞巴也想上手,被宋香蘭攔住:「你等著吃就行。做個花生湯得要幾個小時。」
這時候,二樓陽台上探出個腦袋。
宋婷婷手裡拿著原子筆,衝著下面喊:「媽,做什麼好吃的?好香啊。」
「還沒煮就香了?狗鼻子都沒你靈。」宋香蘭笑罵一句,「做花生湯。」
「花生湯?」
宋婷婷眼睛一亮,把筆一扔就蹬蹬蹬跑下樓,「媽,光喝湯沒勁,配上油條和馬蹄炸那就絕了!」
「想吃自己買去。」宋香蘭正在搓花生皮,頭也不抬,「我可沒功夫給你炸油條。」
「得令,」宋婷婷轉身去推自行車,「媽,給錢。」
「自個兒掏腰包。」宋香蘭把搓掉皮的花生仁扔進鋼精鍋里,「你存摺上的零花錢比我都多,還訛我?」
宋婷婷吐了吐舌頭。
發出銀鈴般的笑聲,騎上車一溜煙衝出了院門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。
宋香蘭把花生仁加水熬煮,等到花生爛軟,盛了一半花生出來用擀麵杖碾碎,又把蒸熟的芋頭一半碾成泥,一半留著小塊放在碗裡備用。
花生泥和芋頭泥倒進鍋里一起熬。
再撒上一大把白糖,那股子甜糯的香氣瞬間就飄滿了院子。
趁著熬湯的功夫,宋香蘭上下打量著這兄弟倆。
楊大目機靈,啞巴老實有力氣,關鍵是這倆孩子知恩圖報。
「大目。」宋香蘭擦了擦手,「想不想賺錢?」
楊大目正蹲在地上盯著火苗,聞言抬頭嘆息:
「嬸子,我不想賺錢那是假的。我和我哥做夢都想把房子修修,漏雨漏得都沒法睡。我家那石頭房子還是我太奶奶留給我家的。」
宋香蘭:「我那加工作坊缺人看倉庫。你們兄弟倆搬過去住,就在倉庫邊上的小屋。
白天你哥可以去捕魚,晚上你們倆必須守在倉庫里。一個月給你們五塊錢,管一日三餐。」
啪嗒。
楊大目手裡的火鉗掉在了地上。
啞巴也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。
「五……五塊?」楊大目結結巴巴,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,「嬸子,這太多了。你管吃管住就行,不用給錢!」
這年頭,壯勞力在生產隊乾死幹活,一年到頭分紅也就幾十塊。
一個月五塊,對於他們來說是巨款。
「那是工資,必須給。」宋香蘭語氣不容置疑,「你得跟著曉智學認字。將來作坊做大了,不識字可不行。」
楊大目眼圈一下子紅了。
憋了半天,突然挺直腰杆,大聲背誦起來:
「……鄧媽媽又穿上了線,右手捏著針略略抬起,左手在熟練地打結。她是多麼認真啊……」
聲音清脆,字正腔圓,連課文里的停頓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宋香蘭有些驚訝:
「這你都會背?我看你那書包早就扔了八百年了吧?」
「我沒扔!」楊大目抹了一把眼睛,「我天天去學校窗戶底下蹲著聽。老師講一遍我就背下來。我想讀書,我想跟我哥過好日子。」
宋香蘭心裡一軟,這孩子是個有韌勁的。
「行,就沖你這段課文,這活兒歸你們了。」
啞巴雖然聽不見,但看弟弟那激動的樣兒也明白是好事。
楊大目沖他比劃了一通手勢,啞巴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抖,突然轉過身抄起牆角的扁擔就往後院跑。
「哎。幹什麼去?」宋香蘭喊了一聲。
「我哥說要去挑糞。」楊大目吸著鼻子笑,「他說不能白拿錢,要把嬸子家的茅房清理乾淨,還要把院子都掃一遍。」
攔都攔不住。啞巴那幹勁,簡直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。
沒一會兒,後院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,連角落裡的雜草都被拔了個精光。
糞坑裡的糞水也被他挑到大隊部指定的漚肥池裡倒了。
沈慧君這時候拿著兩套改好的衣服下樓,是宋向東以前穿舊的衣服,雖然洗得發白,但沒補丁,布料也厚實。
「大目,讓你們兄弟兩來試試這身衣裳。」沈慧君把衣服遞過去,「向東個子大,我重新改了一下,你們穿著應該正合適。」
楊大目摸著那厚實的布料,手都在抖。
長這麼大,他和哥哥就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,哪怕是舊的。
「拿著吧。」宋香蘭揭開鍋蓋,濃郁的花生芋頭香氣撲面而來,「別穿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服。」
宋婷婷拎著一大包油條和馬蹄炸回來了。
風風火火地衝進灶房。
「好香啊。饞死我了。」
幾個人圍坐在院子的小桌旁。
每人面前一大碗濃稠的花生湯,奶白色的湯汁里浮著軟爛的花生仁和芋頭塊還有蛋花,一口下去甜到心坎里。
再把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往湯里一泡。
那滋味,給個神仙都不換。
啞巴捧著碗,喝得小心翼翼,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半天捨不得咽下去。
宋婷婷咬了一口馬蹄炸,突然嘆了口氣:
「剛才在公社買油條,看見我初一的同學了?」
「誰啊?」宋香蘭隨口問了一句。
「張二丫。」宋婷婷放下勺子,神色有些複雜,「她背上背著一個孩子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肚子裡還揣著一個。
頭髮亂得像雞窩,臉黃得跟金紙似的。
才十八歲看著比我還老十幾歲。以前讀書時候她成績可好了,如果家裡讓她繼續讀書,肯定能考上高中。就是不考高中,讀個中專出來也很好。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